叶知秋心念一转,道:“真是不巧,我师父前几日便离开了。”白十八道:“离开了?令师可有说去何处?去多久?”叶知秋道:“许是泰山,也可能是华山,至于多久,师父倒不曾提起。”白十八心中暗忖:“你想也不想,便冲口而出,看来多半也是假话。”口中笑道:“如此我们兄弟四人就告辞了。”叶知秋奇道:“你们要走?”白十八道:“多年不见故友,不知他现下可好,我们也去泰山、华山寻他。”向柳一刀使了个眼色,后者随手在叶知秋身上拍了几下灰土,道:“小兄弟,适才多有得罪了,正是不打不相识!若是令师返回此地,记得告诉他有故人来访。”叶知秋喜道:“那是自然。”白十八等见他脸色,暗想:“我们走了你何必那么高兴。”当下更加笃定“那人”必在左近,否则这少年也不会像赶瘟神般盼着众人离开。
一行人又客套几句,白十八等作势要走,叶知秋道:“怎么走得这么急,天色已黑,不住一晚吗?”梅若影笑道:“我们走得越早,不越合你心意?”叶知秋面皮一热,支吾道:“前辈说哪里话,既是家师故友,便让小侄送送各位,如何?”四人均想:“这小鬼好滑头,不眼见我们离开,怕是不会信的。”白十八笑道:“贤侄有心了,只是我们一人一骑,你没有马,却是难办。”沈飞星插口道:“我是坐马车来的,原是想用来运酒水,各位前辈若不嫌弃,可与小叶一同乘坐,便由晚辈做个马夫,送各位离开。”白十八道:“我们倒是好说,只是……”目光落在叶知秋身上,意思是说:他和你一见面就打架,肯坐你马车吗?却听叶知秋道:“好极好极,正想聆听前辈教诲。”说罢一马当先,窜进车厢寻个位置坐下,口中叫唤:“你们怎的还不进来,还等什么?”沈飞星眉头一皱,暗叹:“好没规矩,前辈还没上车,你倒先进去了,也没个大小尊卑。”却见四人面色依旧,鱼贯而入,显是不以为意,松一口气,将白十八等人的马分出一匹,与自己的马一齐架在马车前面,其余三匹则牢牢系在车厢后,准备停当,纵身坐到车夫位置,冲车内恭敬道:“前辈坐好,晚辈这可启程了。”
马车缓缓前行,一路上白十八等不断言语试探,想要多得些讯息,哪知叶知秋总是顾左右而言它,避重就轻,十句中有九句是废话,剩下一句也不尽不实,无多大用处,众人均想:这小子年纪虽轻,心机算计,比得上许多成名人物了。却听白十八道:“我们来去都如此匆忙,未曾有暇游览一番,不知此地可有名胜?”叶知秋道:“名胜自然是有,不知前辈想看山,还是想看水?”白十八笑道:“我们这便要去泰山,还怕看不到山水,本镇可有庙宇寺院?”叶知秋听到“庙宇寺院”四字,心头一震,随口答道:“乡下地方不比杭州府,哪有什么出名寺庙,前辈若想看,离此不远处飞来峰有一灵隐寺,杭州府南屏晚钟净慈寺也是一看景的好去处。我们镇最出名的嘛,恐怕是镇上东边的孔夫子庙。”沈飞星虽不在车厢内,但却担心叶知秋答错了话惹恼众人,一直留心听着,听众人提到孔夫子庙,插口道:“夫子庙去不得,那里前些日子死人啦!”韩彪一脸不屑道:“你道我们行走江湖,见到的死人少么?”沈飞星道:“这次可不同,这些人死法相当诡异。”韩彪道:“哦?怎么个诡异法?”沈飞星道:“那些死人骨骼寸断,皮肉干瘪,验尸的仵作说不是人为,像是被女鬼吸干了精元,一具具都成了干尸。这几日夫子庙半夜里乌鸦飞来飞去,早已是阴气森森,没人敢去啦。”韩彪虽生性胆大,听他描述,心中也是微寒,白十八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多半是江湖上高手所为。”柳一刀却道:“这事真是奇了,柳某自行走江湖起,便没听过这等怪事。若是高手所为嘛……正派武功自然不会如此,邪宗功夫我所知不详,听闻只是吊诡刁钻,未必便真能把活人榨成干尸。”柳一刀见识是四人之最,若是连他也不知,余下三人更不用提,忽然想起叶知秋武功家数繁多,问道:“叶小兄弟,你师门见识广博,所学渊远,可有什么头绪。”却见叶知秋陷入迷思,竟不理他,柳一刀又唤了一次,这才知觉,忙道:“前辈都不知道,我就更是不知了。”白十八见他反应,心下不禁起疑:“莫非这小子知道些内情,这小子刚才虽当着我们的面扯谎,却也是维护师门,但如果这等人命大事真和他有关,就断不能放过他。只是事有先后缓急,当前首要之事,是寻到‘那人’,待到大事一了,再与这小子算账。哼,到时不管来硬的软的,定要他吐出实话。”
转眼马车出了小镇,沈飞星将马头一勒,恭敬地请下众人。四人牵过自己的马匹,只听梅若影道:“沈小哥一路辛苦,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他日有缘,江湖再见。”忽然笑眯眯地转过来对叶知秋道:“叶小兄弟也是一样,若是令师早我们一步回来,替我们转达一声,我们若是在泰山见到你师父,也替你问声安好。”叶知秋心下好笑:“你们纵然三山五岳翻个底朝天,也只能是扑个空,真见到‘那人’,那才是活见鬼了。”脸上却是严肃,正色道:“一言为定。”白、梅、柳三人上马便行,韩彪却不上马,待到三人皆已走远,才向叶知秋道:“适才打你,是我不对,但你若还是口没遮拦,只怕日后还要吃不少苦头,你若听不进去,当我老韩在说废话吧。”他从不在人前服软,这几句不知是道歉还是忠告的话也只在兄弟们都走远了才说,言罢,一个干净利落的纵身上马,不待叶知秋回答,短鞭一扬,也消失在夜色中了。
沈飞星道:“不想韩前辈虽性如烈火,却也粗中有细。”回头一看,此时此地仅剩叶知秋与他两人,微觉尴尬。叶知秋也是脸上一红,想起适才打斗之事,又想起沈飞星适才不顾危险,多番为自己解围,倒真像是大哥一般顾他周全。叶知秋自小便是孤儿,后多得悦风酒楼掌柜收留,才能长大至今,虽说老吴和小六儿等一众伙计对他也是极好,但终究年纪长他甚多,所感受的多是叔伯般的照顾,似此等兄弟手足之情,当真是极少体会,低声道:“适才……多……多亏沈……沈大哥啦,小……小弟在此……嘿嘿……在此谢过啦!”他面对韩彪等高手时,丝毫不惧,兀自对答如流,游刃有余,此时一句感谢的话,倒是结结巴巴,挤了半晌,终才说完。沈飞星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咱们相识多年,哪用那么客气。你不恼我从前打你啦!”叶知秋笑道:“以前哪次不是我出言不逊在先,你动手打我在后,小弟这张嘴总也管不住,日后定要改正。”一句“大哥”,两声“小弟”,两人相视一笑,所有误会嫌隙,俱都烟消云散。沈飞星心中正自高兴,一看天色,已是月上中天,大叫不好,急道:“哎呀,已经这个时辰啦!咱们也快赶回去吧!明日我还要出镖呢,可别误了大事!”随即二人驱车沿着原路返回,路上回忆少年往事,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回到酒楼,沈飞星清点了酒水,再跟众人寒暄几句,便即离开。叶知秋则到后院厨房中,挑了半篮瓜果、萝卜、菜蔬,又拾了半篮鸡蛋、一瓶清酒、半袋米面,悄悄从酒楼后门出去,避开旁人,穿街走巷,专走幽静小道,不一会便出了小镇,来到后山一破败的庙前。只见破庙屋顶瓦片已残缺不全,门口“大雄宝殿”的匾额少了半截,只剩“大雄宝”,就连佛像肩膀也缺了一角,佛身上盖着黄色破布,显然此处久无香火,早已无人问津。漆黑无人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你来啦!”声音不疾不徐,平稳传来,短短三字,如暮鼓,似晨钟,慈祥温暖,让人顿生亲近。
叶知秋走进这破败幽暗的古庙之中,他右手提篮,左手熟练地掏出火折子,点燃神龛前的几只蜡烛,火光燃起,顿时亮堂。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位和尚,四五十岁上下,慈眉善目,双手合十,似乎在这破庙中待了很久,见到叶知秋来,口宣佛号,冲他微笑起来。
只听叶知秋笑呵呵道:“久等了!今天遇上些事,可让你等急了吧。”他边说边将竹篮中备好的瓜果、蔬菜、米面等物事放在神龛后的墙脚里藏好,从里面取出一个砂锅,抓了一把大米,倒入锅内,又去门外井中取来清水,淘洗完毕。地上早有石头堆好的土炕,叶知秋将锅往炕上一架,烧火做饭,忙碌起来,手中不停,口中道:“徒儿知道师父平日里不食荤腥,今日特意选了十几枚鸡蛋给师父补补身子,篮中还有水酒,师父若是想喝,徒儿帮您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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