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后花园中,亦澜瞪着两只大眼睛,盯着廊檐围栏上一只海参津津有味地看个没完。时而海参体内钻出一丝银线,时而这银线在水中舞动翩翩,时而银线察觉异动沿原路复钻入海参体内。反复观察良久,亦澜终而缠着龟丞相,指着围栏方向欢呼道:“丞相丞相,我看到,看到了会法术的海参!”龟丞相笑着随亦澜引领来看,看罢亦学亦澜模样手舞足蹈,笑着说道:“陛下陛下,我看到,看到了大惊小怪的龙王陛下!”亦澜撅着嘴,不再言语。丞相笑着解道:“依陛下之断,海参十之**皆谙此法术。其实并非甚法术,那丝银线细细看,便可知端的。陛下不妨再静观之。”亦澜果真扒住围栏,晓有兴趣地再次细看海参。不多时,银线出体,亦澜屏住呼吸细细研究。少顷其露出兴奋之笑,许是已得意,却仍不肯断言,复看数遍,始出声道出一字——“鱼”。二人皆笑,亦澜仍求细理,丞相不吝赐教:“陛下所见银线乃我水族之隐鱼,此鱼身躯细小灵活,少食而贪安逸。再说海参,少有水族以之为食,且其食肠直通宽大。若居其中水流通畅且绝灾绝难,故而隐鱼常肯钻入海参体内,视之为居所。”亦澜得闻这等稀罕事,很是开心。
然丞相继而又要说理:“老夫此言不过是管中窥豹,上至天下至地,仍知之甚微。要想领悟天地之博大,非用心读书所不能解,陛下当应多读书才好。”这些劝话亦澜不知听过多少遍,早已麻木,今复闻丞相劝学自是不以为然。只扔下一句话“书中哪里有这等趣事?”,便匆匆转身寻他处开心去了。
原来龟丞相自上次护驾受伤后,便长在家中静养,曾几次告求还朝,海后皆以“丞相贵体须珍重”的话劝其好生调养,非得痊愈所不能还朝。于是其只得郁郁居于府上,终日闭门谢客,盼伤情早日恢复。倒是龙王周亦澜常来探望,龟丞相这才略得安慰。只是亦澜到此,并非关心朝政,亦非用功读书,竟是因其专好研究稀罕事物,丞相见多识广,故而常来丞相府听学求解。
好不容易,龟丞相追到龙王身边,仍道:“书可以启智,智可以解万物之理。陛下如今年近十七,不可再学顽童。想你父王乃我海族龙君之得意弟子,待龙君归隐时,这才肯将东海传于先皇执掌。陛下须知你父王十三岁时早已文武双全,文通万卷书,武驭四海水。”“书我龙宫有的是,学起来是早晚的事。只是却没有哪个肯教我盖世武功,既无绝技在身,自然母后不肯让我亲政。母后法术倒是极厉害!我也曾求母后多次,然其总也不肯传授于我,只叫我好生读书,好生读书。正经的没人肯教我,尽读些死书有何用?!”亦澜越想越觉生气,不由将身旁海藻一把把扯下丢在地上。
“书能读死,亦能读活。书可为无用,亦可为大用。就像这个。”龟丞相拍拍亦澜肩头,伸手从海藻丛中扯来一茎,捋开藻叶露出一枚棕色长卵。亦澜不识,好奇问道:“这是何物?海藻结出果子?”“很不起眼?”丞相问道。亦澜点点头。丞相抚摸着长卵,笑道:“这可是鲛鱼卵。不起眼是因为他现在还需要以不起眼来伪装自己。”亦澜惊异,慌忙细看,终而悟道:“看似无用海藻,实竟是海中霸王——大用之才!”“陛下英明。”丞相躬身陪笑。亦澜思索片刻,却奈何笑不起来:“鲛鱼长成很是厉害,撞山吞船海中之狼,却也不见其读过甚圣贤书,倒是学会捕鱼的本事要紧!”“陛下以为武强于文?”丞相试探道。亦澜忙掩饰道:“我可未有此说。”“于老臣私宅叙话,陛下不必有所顾忌,有话尽可直言。”龟丞相捻须,做轻松一笑。亦澜终于肯说出真实想法,坦言道:“纵观古今,横观五族,哪个君王不是以武成业,凭借书中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能一统天下乎?”
“如此说来,陛下以为冥灵老祖可是个人物?”龟丞相放归鲛鱼卵,不动声色地看向亦澜。亦澜一听此人,立时来了精神,似有崇拜地高声道:“那是当然!虽说他贪婪残暴,单论武艺恐怕无人能及哩。”“哦?那陛下觉得单对单,谁会是老祖的敌手?”龟丞相略略一笑。周亦澜兴致勃勃,反复掂量,终而道:“大概只有天山圣母罢,也许未必。”“早先老祖法术微浅,其妄想盗习圣母天书,然被圣母发觉,怒而将其变作巨龟投入北海海底。后来老祖身处逆境,发奋修行,终而成大业。”龟丞相还复不动声色述说道。亦澜认同道:“修行法术才是正事。”龟丞相这才渐入正题,笑道:“冥灵在天宫时,曾窃入圣书殿多次,然其一心学武,总以为天书乃武功秘籍,故而一直未曾找到真正的天书,直至其行动败露为止。其实所谓天书正是一本索然无味的经书,此书冥灵曾翻阅多次,竟未认出,终与天书擦肩而过。”龟丞相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又道:“后来被囚的冥灵得知此事,悔恨不已,无奈只得于海底牢狱凭借旧日对天书中只言片语的回忆,重新苦苦研习修行。若当初肯潜心读书,冥灵何来牢狱之苦?圣母后来亦暗自庆幸,庆幸冥灵不识天书,否则变幻神术若真被冥灵学去,加之其资质过人,恐怕今日坐享天山的就难说是谁了。”“潜心读书真有这般神力?不过冥灵真学到天书,定比现在更厉害!这么说来,我们四族都应感到庆幸,庆幸冥灵不识天书。”亦澜略略认识到读书之用,却对有武无德的冥灵更感兴趣。
龟丞相早觉察出亦澜认知有异,恐其不辨是非,盲目崇拜冥灵之流。听其此言,龟丞相苦心引导,反问道:“冥灵早先若果真潜心读书,自然明理明德,纵是学到天书亦无害,何来庆幸?”继而详解,“武成业,文治业,没有哪个君主单凭武力能一统天下。陛下须知,武的至高境界便是文,文的至高境界亦是武。读书读到出神入化,自然武功盖世、法力无边。”“难怪世人常将五罡与四子齐名,武有五罡,文有四子。”亦澜仰身伸手,流露出领悟真谛的喜悦。龟丞相同声而笑,纠正道:“至高境界文武相通,五罡四子皆文武双全。”“冥灵亦为五罡,方才丞相说其不理文德,何来文武双全?”亦澜皱着眉头,很是不解,却惊见龟丞相点头夸赞冥灵文武盖世,顿时有种莫名的畅快之感,许是因丞相倾囊相授,许是因自己闻所未闻,许是因丞相实事求是,许是因自己与冥灵似若有着不解之缘。
亦澜从未听人褒扬冥灵老祖,今得闻,连声求请丞相赐教。龟丞相笑点头,正好借机传道,宣讲智慧:“一撇一捺即为‘人’,好比文武相依,人皆具而不全。若硬要细分,文可分心、智、德、美四支,各为四子所善。千盏子善于心,故而心若止水、万劫不惧;无际子善于智,故而洞察秋毫、通理万物;须眉子善于德,故而精于治世、心系天下;金缘子善于美,故而知命何往,惯看春秋。究竟何为文?人之所以为人之本也。再来说武,武技万千种,然无外乎惑、驭、阵、攻、毅五支,各为五罡所善。圣母善于惑,故而虚实相生、衍化无穷;龙君善于驭,故而天地为用、驱纵自如;金尊善于阵,故而设伏结阵、以静制动;妖王善于攻,故而横扫千军、威震寰宇;老祖善于毅,故而魂灵不灭、冥志待起。拢共算来,文武不过区区九支,然其间奥妙无有尽头。陛下若能九支俱全且有所精善,自当法海无边,再去看那冥灵,定觉其文德不周,不过尔尔。”亦澜素日独以五罡膜拜,如今经丞相指点,方领略文武真谛,恍若醍醐灌顶,陡然开窍,禁不住兴奋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于是就时立志,定要抛却身外杂念,一心发奋读书,笃信丞相教诲,笃信功到自成。龟丞相走近,手抚亦澜胸前长命锁,轻声道:“当下局势动荡不安,陛下定要为我东海族众多多保重。”亦澜点头微笑,丞相这才长出一口气,略现舒心之笑。
转而亦澜又欢欢喜喜地寻向他处玩耍,边跑着边说道:“若要我好生读书,倒也不难,四书五经花上数月功夫便可倒背如流。只是平日里我最讨厌那个酸溜溜的黄鲶先生,请谁做老师不好偏请他。不如我去求母后,以后就跟丞相学,辞了那个老古板,何如?”“不可不可,倘若是石头,即便凤凰亦孵其不出;倘若是鲛鱼卵,冰冷的海底,一样成长。”龟丞相慌忙阻止,边跑着跟上边喘声道,“娘娘日理万机,劝陛下以后还是少去打扰娘娘才是。”听丞相说及娘娘理政,亦澜略有些不高兴,然丞相劝其少去打扰,亦澜竟从中品出些许深意,于是站在那里,低声试探道:“儿臣求见母后,当属常事,丞相为何劝我少去?”见丞相敛笑不语,亦澜又道:“今日早朝,母后腿脚不便,竟然坐上轮椅,依丞相看……”
龟丞相仍是不语,只携亦澜游至一片浅滩,指着礁石中一只丽鲷请亦澜细赏。只见这丽鲷口中载着一群小丽鲷,悠闲地躲在礁石缝中,时而吐出子鱼,时而收入口中。丞相问道:“陛下所见可是母子情深?”“我便是这口中丽鲷,任人吞吐玩弄!”周亦澜见此情景,竟不由动起肝火,继而欲向丞相道明:“有件事以往我只不敢信,如今信而已迟。丞相是有所不知,我曾偷偷去过沉英宫……”“我知陛下之意,”丞相慌忙掩其口,洞察四周后,低眉悄声道,“东海如今耳目遍处、行尸芸芸,陛下刚答应老臣保重龙体,怎转身便忘了?此等话绝不可再言。”“急煞我也!丞相哪里知晓!这老丽鲷竟是……”周亦澜料定龟丞相从未怀疑过海后乃冰后变化,纵然自己是深信却从不敢对外轻言,只记住早先沉英宫母后亡魂之交代,这才执意想让龟丞相了解内情。龟丞相也不听其言,高声打断道:“陛下快看!那只海参竟能爬上光溜溜的廊柱!”
龟丞相边说着边跑回长廊,倚在围栏上,等候亦澜靠过来。一时亦澜来了,龟丞相握住亦澜双手,眼神相凝视,亦澜不再言语,龟丞相仍旧道:“隐鱼能钻入海参体内,陛下可知是头先钻,还是尾先钻。”“若是先前未得见,我定会说错。如今早已看清记下,隐鱼竟是用尾巴倒着钻入。”亦澜刚说入正题,实不知丞相为何又跳转回来,只得顺其话而言之。于是丞相接着道:“遇到险情,隐鱼往往会方寸大乱,倘若慌乱中头先钻入,用不多久,海参便会死去,隐鱼只能留在其体内陪葬。”话至此,龟丞相用手拍抚亦澜双手,而后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条信交予亦澜看。亦澜展开,一张纸条上写着:“晁氏夜宴刺龙王,当心!”另一张纸条上写着:“海后乃冰后所变,保护龙王出逃。”待看毕,才明白东海大厦欲倾,才明白此番竟是诀别之会,才明白丞相今日如此苦心教诲之深意。
龟丞相边收回纸条施法术将其毁掉,边与亦澜耳语道:“我虽不知此物何人所写,然其所言不无道理。我们这些老臣无能,察觉已迟,如今连鲁灵光也已下狱,兵权尽由冰后掌控,回天乏术。然东海一切可失,万万不能失去陛下。陛下如今身临险境,只管保住自己,便是保住我东海龙脉。待到冰后嘴脸毕现,东海必将大乱,那时自会有人趁乱救陛下出逃。陛下生具天相,总有回海一天。”亦澜皱眉握拳、默然点头,丞相一声叹,似若完成使命一般。
“海后娘娘驾到!”二人正要别过,不巧海后赶来。丞相转身向后略使眼色,亦澜会意赶紧躲藏起来。遥见侍卫重重布阵,海后坐着轮椅,由一娈童缓缓推至前来。丞相礼毕,惊见海后满鬓银丝,头戴珠花分明是北海妆扮,此时也只得佯装糊涂,权作不见。海后笑问道:“丞相贵体近来可好?”“不敢当,蒙皇上圣恩、太后娘娘垂爱,老臣伤已初愈。”龟丞相躬身陪笑。海后仍笑道:“这些日朝中没有丞相辅佐,各部乱成一团。丞相若好全,明日便还朝罢,皇儿与我也能多个帮手。”龟丞相忙跪谢领命,海后继而道:“我听说皇儿最喜与丞相相处,见天来此烦扰丞相。若丞相不嫌,我心里倒也乐意,皇儿性情乖张,跟着丞相学倒是极好,治国安邦奋发图强!”海后故意话落在“强”字上,丞相连忙自谦,海后又问亦澜现在何处,丞相笑道:“老臣素日最喜欢养些鱼兽虫藻,想是陛下年纪尚幼,故而常来寻些新鲜。刚才还得见,怎这会子又不知去向,定是又发现甚罕物给绊住了。”
龟丞相话未说完,便见亦澜从一团乱藻中钻出,手里握着鲛鱼卵,满面兴奋。“丞相丞相,还有一颗!”待其撞见海后,赶紧屏声敛笑,跪拜见礼。“皇儿刚才拿的是何物?”海后示意娈童推车靠近细看。亦澜佯装兴奋,抓起鱼卵近前示于母后,解道:“这是鲛鱼卵!母后,我在这学了不少东西哩。遍处珊瑚竟都是活物;海参肚子里藏着隐鱼;水母扯破能一分为二;深海鱼鳔里竟不是空的,母后可知装的是甚?”“龙王陛下!汝贵为九五之尊,不学如何富国强邦,竟然沉迷于这些虫豸之乐!瞧瞧你,浑身是泥,这成何体统!你到几时才叫母后省心?到几时母后才能放心将东海交付于你?哀家有负先皇,有负先皇呐!”海后好似满面怒色,实则暗自窃喜。丞相等众人纷纷跪地求劝,海后也不理会,只命娈童推车便走,亦澜自然灰溜溜紧随其后。
临别时,仆从皆叩头跪拜,唯丞相身跪地略抬头,竟瞧见亦澜走时悄转身,仍拿着鲛鱼卵,冲其摇了摇做顽皮一笑,而后将其轻放于门口盆栽旁。龟丞相奈何笑不出,长出气默生叹,仍于心中暗自叨念着:“冰后篡权,自然要拿东海旧臣做法。老臣身为丞相,定然首当其冲,日后恐难再照应陛下,陛下切记老臣今日所托,定要为我东海族众多多保重。”
翌日早朝,一干东海旧臣早早于殿外等候,其余众臣皆于远处望来。龟丞相到得最迟,尚未驻脚龙王便宣众臣觐见。这些老臣满腹言语不得说,只得挤在一处趁登阶空当,纷纷向龟丞相告自家之急。丞相先是不语,终而站住不前,老臣们亦忙驻足。丞相压低声气道:“素日里你们只顾自个儿,凡事皆推于我们几个不省事的来替你们主张。如今鲁将军入狱,冯侍郎放逐,关的关贬的贬,换用的全是新人,你们这时再来找我有何用?”众人面面相觑,龟丞相冷笑着一一问道:“君之侧兵权独握,汝之奈何?汝?汝?抑或汝?”见众人无语,龟丞相拂袖继续前行,扔下一句话:“事到如今,大家各自珍重。”
大殿上海后高坐于龙椅后侧,往日金丝珠帘今日竟被摘去,海后容貌依旧,只是着装迥异。你看她通身罩纱雪银缎,彩蚌纹理点缀,金银绕指镶嵌滚黑珍珠,对襟领口挂坠寒光龙牙,凤头锦鞋长裙之下,楠木轮椅高过群臣。这形容乍眼看果真冰后,细打量还复海后,真可谓两后兼容中若即若离,正大光明下知为不知。众臣尚未站定,忽闻有人高喝:“妖妇还我王朝!”一武将怒而起,冲向殿上,行至半路却被埋伏着的刀斧手拖出殿外斩杀。待稳定,终于龙王坐临,群臣三拜。
二一回早朝,海后仍坐于轮椅之上,双腿消失,装扮依旧。几个文臣高声怒骂,海后轻挥手,挺身者皆被行尸拿下。而后龙王驾临,朝会依旧。
三一回早朝,海后平添满面皱纹,正坐于龙椅之后且高过龙椅。龙王不敢吱声,仍旧例行朝会。忽有臣子使暗器行刺海后,海后轻易躲过,侍卫匆匆将叛臣按住,空余其朗朗狂笑回荡于水晶宫。
朝会日复一日,反臣渐稀,终而绝止。海后越发不像海后,龙王越发不像龙王。终于有冰后临朝、龙王退位。
这日早朝,海后倚车遮面,君臣就位,见此早已无怪。不等众臣上奏朝政,海后命娈童将一匹梅花鹿拉至朝堂之上,笑道:“前些日雪豹将军在青川获此良驹,此马日行三千不在话下,故而将军将其敬献于陛下。众爱卿以为此马何如?”众臣皆啧啧赞叹。海后复问龟丞相,丞相点头言诺。海后仍笑道:“看来此确良驹也!既如此,众爱卿以为哀家可还是海后娘娘?”于是海后摘下面纱,竟是冰后嘴脸。众臣皆不敢抬头,纷纷跪拜。海后复问龙王亦澜,亦澜点头言诺。
海后仍不肯作罢,请亦澜于堂上试马,众臣无语,亦澜只得依从。这野鹿哪里是能骑的?亦澜刚欲跨上,便摔在地,还好亦澜早有所备,故而未有大碍。海后佯装叹息:“皇儿如今龙体越发虚弱,如今竟然连马也驾不得,唉!”众臣皆忐忑,实不知娘娘又要做何文章。“汤总管,我命你配制的生龙散可予皇儿服过?”“娘娘赎罪,此药至今尚缺一味药引子,并非老奴未尽心,只因此引子实难找寻,群海访毕,无有此物。”一比目鱼太监跪地答话。海后怒色道:“我东北两海如此之大,竟凑不齐一副药?!我看分明是你玩忽职守罢?说,还缺哪一味?倘若我寻到,你便休想再活。”“娘娘息怒,此药引子乃是千年龟颅血。”比目鱼吓得浑身颤栗。
“哦?确实难寻。来人,把汤总管拉出去,既是找寻不到,便用其颈项之血替代之。”海后一声令下,几个行尸将比目鱼拖住便走,汤总管吓得面如铁色,高声呼喊道:“娘娘饶命呐!此药引龟丞相便有!”众臣听之哗然,皆看向龟丞相,唯龟丞相反觉心石落地般轻松解脱。其躬身启奏道:“陛下龙体为重,臣愿献血。”海后得闻,这才命行尸放过比目鱼。“不!寡人哪有甚贵恙,不用丞相献血!骑不得此马,难道你们都看不出,这哪里是……”亦澜终于奋起身,实不舍丞相遭难。“皇儿住口!”海后勒令不住,暗使眼色行尸向亦澜靠来。龟丞相慌忙跪地,泪眼乞求龙王止言,道:“陛下!陛下!陛下龙体关乎江山社稷,定要为我东海族众多多保重。”亦澜得闻“保重”二字,立时呆住,瘫坐龙椅之上,不再言语。海后见此,方抬手驱散身后行尸。
“丞相当真愿舍命献血?”海后试探道。龟丞相仍跪地,不住点头,良久平息声气道:“我主龙体日益不济,长此以往,不堪设想。若老臣舍命能换来陛下圣安,老臣愿一死尽忠。”“这个自然。丞相有如此心胸,我朝幸甚,我朝幸甚!”海后扬首感慨,继而群臣跪拜,齐呼万岁。龙王起身,亲自搀扶起龟丞相,默然相望,终于回返龙椅仍坐下,示意众臣平身。接着,海后广袖探手指数众臣,冲龟丞相冥冥传声道:“非常时刻,丞相不得不死!”龟丞相徐步上前,看准前方一根殿柱,低首猛然撞去。只听一声闷响,丞相就时倒地不动。众臣无言,天子无颜。少顷,鲜血铺满丞相身体。
海后命几个太监前去取血,一时汤总管回转身,跪地高声惊呼:“回禀娘娘,丞相鲜血皆已凝结,坚若玉石不可取之。”海后龙王闻之大惊,众臣闻之大惊。海后龙王慌忙亲临观之,众臣纷纷原地翘首。方才还是殷红热血,怎不过弹指间竟化作碧绿美玉。海后略生怯,故作稳重态,只是不语。龙王伏地抚玉咽泪,缓声命众人道:“丞相乃我朝中忠良,今为寡人尽忠而逝,须厚葬之。”众仆领命收拾。龙庭昏暗,望群臣了无生气,龙王无心听奏,乃命退朝。从此,亦澜日日告病,朝中皆由海后与海马太师之流主政。
朝会日复一日,终而海后不再满足于自称海后,乃亮明身份,朝堂上众臣皆以“冰后娘娘”称之。为合乎情理,专遣文官编造前话,说甚么两后曾乃至交;说甚么妹妹海后早年夭折,恐龙子尚幼难理朝政,托付于其;说甚么先皇周不比战前亦曾相托,助海后协理东海事宜;还说甚么四海原本一家,早晚统一。总之,冰后日渐脱壳显真身,其撤换朝臣暗杀忠良,镇压东海各地起义军并大兴**;其软禁亦澜,两海军政大权独握在手,如今东海可以没有龙王,却不能没有娘娘;其朝堂之上堂而皇之自称冰后,北海太子身后侍立,群臣朝会施以君臣之礼。
自万海龙君放权之后,始有乱阀纷争,以强凛弱、以大吞小,终而得现七霸,正如先前栾石所料——北有薛福,南有妖王,西有秦雄,东有金缘子,东北有冰后,中有段老鬼和飞蜈蚣。原本,金刚寨首领段老鬼为七霸之首,谁料青川一战遭薛福暗算,虽保命而归,却因全身血脉被奇术封堵,体力日渐虚弱,终而死不瞑目亦归天。此后金刚寨由段老鬼之子段布雅接掌,驸马段显章辅政。段布雅自然起誓为父报仇,于是金刚寨与祁香山庄征战无休无止,薛福忙得焦头烂额,终而两家实力同时败落。如今冰后内忧外患一一剔除,若论七霸自当首屈一指,正可谓如日中天之势。只是不知冰后接下来会是青云直上、一统天下,还是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欲知后事,咱们以后接着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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