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苍云矮，雪岭天路高，不食人烟火，孑然赏宫绦。火女嫁到天山已有四年，独守空房亦有四年，整日里百无聊赖。天山各处景致早已看厌，这日亦无他去，宫中闲晃过一遭。莫名一声叹，随手取下墙上挂着的纸鸢，把弄玩赏着。这纸鸢原是过世的夫君高建瓴之爱物，做得倒还精巧，尤其是纸鸢上一对蝴蝶画得栩栩如生。火女越看越欢喜，不觉伸手将两只蝴蝶抠在手心，略施法术，迎风一吹，竟化作两只真正蝴蝶。斗斗蝴蝶飞，姑娘欢颜追，问蝶何所去，依然斗斗飞；双蝶心中思，彼此共相知，不关姑娘事，不予姑娘知；斗斗蝶高飞，姑娘扮蝶追，问蝶蝶不语，自言把家归。
火女也不要侍女跟随，扔下纸鸢，拿起花扇，一人追着蝴蝶信步跑开，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自扮自演，自娱自乐。跑了一盏茶的功夫，火女有些累，不得不倚着柱子停脚歇息，目送双蝶远远飞去，心里仍旧开心。待气息稳住，才留意到四周景色，竟乌云遍处，明朗天宫至此越往前越发昏沉灰暗。火女望向深处阴云，不惧反生好奇，见四下无人，便壮着胆径直步入。
深入阴云中，漆黑一片，惟见一宫匾高挂，略闪紫色暗光。火女细看，宫匾上刻着“紫耀宫”三字。复看向更深处，无有尽头，仿佛内有无尽未知世界。火女越发好奇，仍旧前行。四下里阴冷僻静，最后竟暗到无所能见，火女屈弹指，变出数枚桃花瓣。花瓣点燃似萤火虫一般缠绕周身，照亮近丈远。这方诡异僻静之土，倒让火女游兴大增，重现当年叹门拼魂之感，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紫耀宫中。正行走时，忽觉脚下踩到东西，继而发出金属声响，伴着声响这物件略略闪亮。火女慌忙拿开脚退后探看，原来乃一盏铜制宫灯。
火女将其拿在手中正擦拭把玩着，宫灯倏然化作仙气，流云一般飘落在地。不等人惊异细看，此灯竟化作老翁模样，苦苦哀求火女放过他。火女如坠五里雾中，细问究竟，老翁答道：“我原本只是天上的普通宫灯，无知无觉，经建瓴公子吹气点化，才得人形。后来因犯事，被圣母娘娘投入此地受苦，如今也不知昏沉沉晃过几多岁月，只知道脸生纹颔生须，青丝变白将落尽。许是来日无多，故而只想老老实实独自呆在这里，生怕再有过失。”偌大极乐天宫，亦有此受苦之地，火女甚是诧异，又问所犯何事。老翁连连摇头不肯言说，之后反问火女身份，火女以实相告。老翁得知火女乃天山儿媳，顿时惊悚战栗，跪拜见礼。火女将其扶起时，老翁问及建瓴公子可好。火女低缓声气以实相对，老翁哀叹道：“公子是个情义之人，未曾再见，竟这么早就去了，真是天妒英才！然而老朽有负所托，不见倒好，免得再让公子伤心难过。公子这便去了，老朽魂消形散亦不远矣。”火女忙问道：“夫君曾所托何事？”老翁说话始有断续，仍不肯言说：“少夫人赎罪，这些旧事娘娘严令不得再提，小奴实在不敢违命。”火女笑说道：“我乃建瓴之妻，这里又四下无人，阿公但说无妨，些许我能帮上忙，亦能搭救你离开此地。”老翁连连摆手，惊恐道：“少夫人在此处，莫要乱讲！当心些，这，这天宫，这里一砖一石皆圣母娘娘仙气点化，故而凡事娘娘皆有所闻。耳目无处不在，无处不在！我，我能感觉到，感觉到娘娘距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老翁惊恐地看着火女，面孔扭曲，不能再言，一番抽搐后，猛然消逝得无影无踪。火女知晓，这老翁已魂消形散。
经遇此事，火女兴致全无，匆匆飞离紫耀宫，回返栖止之所——垂恩殿。回到宫中，见丫鬟碧珠在廊上喂鸟，火女故作随意，停下来修剪身旁自己亲手栽下的纯阳草。碧珠要来接手，火女示意不必，而后随口问道：“碧珠，你可知天山云上东北角有座紫耀宫？”“少夫人去了紫耀宫？”“四下游玩路过那里，见漆黑一团，甚是无趣，故而未曾去。怎的？那紫耀宫有甚玄机?”“倒也没甚玄机，少夫人若有兴趣，我说于夫人听便是。”“说说看。”“圣母娘娘曾有位妹妹，人称紫耀仙娥，二人共居天山。近七千年前，仙娥与冥灵相好，冥灵那时不过是个法术微浅的小生。圣母娘娘见之，亦觉相配，遂应允。谁料冥灵深有野心，他早就知道天书一事。娘娘领悟仙幻神术后，恐日后此法失传，故而撰写成书，取名‘天书’。冥灵入赘天宫，无非是想盗习天书，炼成神术。仙娥痴情，竟甘愿伙同冥灵盗天书。此事终为圣母娘娘所察觉，盛怒之下，娘娘将冥灵变作巨龟以铁索缚之投下北海海底，令其永世不得翻身。仙娥百般求劝无果，毅然绝离天山，姐妹情断。至此其天上宫殿——紫耀宫荒废破败，成为娘娘关押天山罪奴之所。”“那仙娥后来怎样？”“其甘愿抛舍云天富贵，入北海地牢与冥灵长相厮守，历时六千多年。后来冥灵九千阳寿尽，不甘死去、魂魄不散，经四鬼王说服而共同举事。此时冥帝仙君皆已先后仙逝，冥灵统领死灵之众不久便开创鬼族，自命‘老祖’，仙娥亦跟随入冥界，人称‘鬼后’。再后来就只是听说，未必真。听说在金缘洞，龙君欲箭杀老祖，仙娥扑救挡箭而逝，救下老祖一命。”“毕竟红颜多薄命。”火女摇头而去，连连叹息。
刚行至不远，便有几个丫鬟慌神跑来，说是圣母娘娘从观象台回来，甚为恼火急见少夫人。火女听传，跟随众人匆匆回寝宫更衣整妆，复匆匆随众丫鬟侍女赶赴享天殿。
“我的儿，往日从不闻你要见母后，今日是何缘由要急着见我？”海后徐步从宫门外渐入，面露喜色。待身边群人侍立站定，水姑娘才缓缓跪拜见礼，迎请母后闺房言话。入闺房，水姑娘屏退左右，请母后显真身。冰后遂其愿，坐朝妆奁，女儿举篦请为母后梳篦银发，冰后欢颜应允。弱水做心默执篦，摘簪褪钗华发稀，心茫然，情依依，恕儿不孝魂先去，空留肤发体。水姑娘一言不发，待替母后仔仔细细梳理毕，方细语问道：“母后，听闻我二师姐曾今日入海，可有此事？”“你那火姐姐是领了圣母之命而来，在我海中讨要旧物，我给了她并留她住下来见你，她只说差命紧急，饭也未用，便回返天宫去了。”冰后抚摸着女儿，笑答道。水姑娘叹二姐行走过急，竟不曾见得面，冰后认同。思忖片刻，水姑娘复求冰后应允其探望覃云。如今冰后放任行尸，着手控制整个朝野，故而东海时局不稳，担心女儿外出行走有危险。于是不允，水姑娘反复求告，说是此去定要说动覃扈公，救哥哥复活。冰后这才肯答应，命栾石领行尸护行，又道：“此去若劝说不济，就把母后之意传达于他，告诉那老头，若再顽固，我便要将覃云拿来做法。”水姑娘默默点头，仍陪母后说话不提。
四下灰暗，光束三两穿窗，由内而观，浑浊光影夹杂其间。长辛馆从来了无生气，惟数列行尸森严侍立。水姑娘由栾石护送来见覃氏父子，四人对坐。见覃云黄面凸眼，皮包骨头，水姑娘心里很不是滋味，跪地心疼道：“覃家今有此难皆因我之缘故，母后发难，女儿怎脱干系？如今已是百口莫辩，众人开罪于我我皆认。只是还请覃老伯从己细想，若无医活行尸之药，此劫恐愈深。覃家祖业近千年，积攒仙方无数，医活行尸又有何难？不如胡乱开个方子，救人救己……”“不用你假慈悲，走！走！”覃云气得青筋胀起，登时站起身指着门，怒声呵斥水姑娘。栾石亦站起身，护住公主厉声道：“我家公主为见你一面，求娘娘好求歹求，这才应允。如今医祖堂早已破败，谁肯牵扯进来？独公主仍念旧情，你这厮休要不识好歹！”“快收起这话，我若真有本事，早救下覃老伯一家，哪还会三番五次来这里，回回无济于事。我与覃云大哥一见如故，两心相知，如今既是这般恨我，以后不再来便是。我们各自保重罢。”说着，水姑娘进门时就要哭，毕竟忍住，这会子终究哭出来，越发难以止住，泪眼扫过覃云，继而拿帕子捂着脸跑将出去，栾石紧随。
闻哭声渐远，覃云心软已迟，不觉悔恨地用拳头砸向墙壁。覃扈公仍旧坐在太师椅上，品味方才姑娘求劝之言，想及‘胡乱’一词时恍有所悟。于是叫来侍卫，说要研制丸药，以此来医活行尸，望冰后提供研制之需，托侍卫转达此意。覃云听了惊诧不已，被其父拉至无人处，附耳道：“水姑娘话中有话，细想来倒也在理。此番若是再不弄些名堂，待海后耐心耗尽，如何保命？听说你林妹妹后来亦是被其救出去的，也许果真是我们错怪了她。”覃扈公摇首一声叹。二人言罢正要别处去，忽见身前几个高大影子被踩在脚下。慌忙回头来看，幸好只是行尸，真言未曾被外人听去。
水姑娘咽下泪跑回寝宫，撇开众人，只自己锁在房中，坐在藻绳秋千上，荡来荡去，癔癔发呆。忽听有人急促敲门，水姑娘正欲呵斥，却听门外那人催道：“公主，是我，快开门。”水姑娘一听，竟是自己放出去打探消息的丫头小英，于是赶紧开门来迎。不及要问，这丫头急得满头是汗，抢先答道：“天山的姐姐确实回了天宫，但如今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个玉如意，只身闯入禁地沉英宫。此前因沉英宫闹鬼，海后娘娘说是在那里过世的冰后娘娘亡魂难以安息，故而施法在沉英宫建起一座冰后模样的冰雕神像，至此沉英宫安宁下来。现今，天山姐姐要用如意去敲碎神像，海后娘娘赶到不依，看样子像是要打起来呢！”水姑娘听了这些，虽不明白二姐为何要击碎神像，但对母后建立神像却知道内情——自从建此神像，经母后点化可枯骨生肌，成就行尸可抵兵用，看来二姐是为此而来。水姑娘此时见手心金光闪动，心中自叹道：“先前早有盗换之想，如今果真应了！我当去矣，许是天意。不如就此移花接木，换我去天山受苦，换二姐做北海公主。二姐性情果决，不惧让母后；母后怜惜儿女，不会伤二姐性命，如此定能救出覃云。”知晓火女海后相遇于沉英宫，也不敢耽搁，忙命丫头小英紧守闺房留作假相，自己纵步疾行奔赴海族禁地。
冰后数丈高，通身气泡窜动，单脚踏于雪银仙蚌壳之内，腰束藻绳。其一手托着白色海螺手臂微垂，一手五指轻扬齐鬓抬起，发髻上大小两颗珍珠熠熠发光，侧目低首俯视白螺，眼神冷而空洞，眉头颦颦嘴角翘，一座冰雕。沉英宫阴森肃杀、万籁无声，忽见冰后神像下绿光闪动，原来乃火女手持碧色玉如意步步进前，后有丫鬟跟随。二人徐步前行警觉周身，火女脑海不觉闪现天宫圣母娘娘之交待。
“这个海后好大胆！仗着如今时运兴旺竟越发目中无人。那迷离珀本是我天山圣物，当年托付于龙君收藏，想是年数久远、海族几经变迁，此宝才会落入她手。但凡用在正处，我也无有异议，她竟然利用迷离珀修炼冥术、驾驭死尸。如今行尸猖狂、众生抱怨，倒成了我的罪过！世事兴乱更替与我不相干，但老身绝不容许他们盗用天山一草一木去兴风作浪!我差你前去与她好生交涉，她竟然变出假神珀来糊弄我，小巫见大巫！若是因此与海族大动干戈，倒不至于。仍须我儿媳再入东海，神珀不要也罢，只把病根毁掉便是。那东海沉英宫有座冰雕，乃用神珀聚敛蜃气，经幽冥巫术点化而成，一切行尸皆源于此。你此去东海不必再见海后，拿着这柄如意去沉英宫，见着冰后神像敲碎便是。海后若胆敢阻挠，我再和她计较。此去当有陪同最好，我遣碧珠随你同去。果真遇到海后便机警些，这妇人略通幻术，莫要再被欺骗。”
火女距冰雕神像已足够近，碧珠亦紧随而至。火女正环顾四周时，碧珠却扬首与神像对视，越看越出神，越看越觉蹊跷。碧珠边看着神像，边伸手捞扯火女，因其目不转睛，故而几次扯空。碧珠心头一直在想：“方才初见，此神像目光明明是盯在手中海螺上，怎近观时却能与我对视？”不及细想，神像竟然诡秘一笑，冰后悄躬身，脸颊探至膝下，仍旧看着碧珠，空手来捉二人。碧珠一把揪住火女，高声喊道；“少夫人当心！”二人跳闪开，火女这才发现此冰雕竟是活物。这冰后神像越性说起话来：“天山来的少夫人竟是不速之客，沉英宫乃我东海禁地，少夫人请于他处游访。”话音刚落，冰雕仍旧恢复原本模样。碧珠略使眼色，火女点点头，手持如意飞身便要打。谁料冰雕内像有灵魂一般，隐约见一透明身形钻出神像身躯，顺势将火女撞得悬空趔趄，火女不得不回返地面稳住阵脚。冰雕不再动弹，竟见海后亦站于地面，佯装恭敬陪笑道：“不论天上地底何方贵客，入海做客欢迎，毁坏圣像不可！我海后才是执掌东海之主。”
碧珠见此，正要好话言明圣母旨意，海后尚未听完便脸一沉，唤来十多个行尸。一番拼杀，众行尸将二人团团困住。这时水姑娘赶来，又要跪下说劝。“谁把你放出来的？连巴掌大的公主殿都守不住，回头我再跟栾石算账！”事关行尸存亡大计，海后哪里肯听女儿说话，早已支使两个行尸将公主拉至一旁，“刀剑无眼，你们把公主给我看住了！”水姑娘无耐，只得求劝二姐住手：“有事好讲，姐姐何必……”话未说完，忽闻暗处有人高声道：“你为虎作伥，还要拉我们下水不成！”众人看去，竟是风姑娘，其挥剑杀入尸群，仍旧怒斥道，“炼行尸，囚困覃氏；炼行尸，杀害覃母；如今为求医活之方，竟又拿覃大哥性命相威胁！行尸成害，众生遭灾，这等事如何好讲？！”火女闻此言，惊问四妹道：“我代你上天，托付覃云于你，你便是这般报答于我？！”海后闻此言，亦惊问女儿道：“难不成你二师姐也对那覃云一往情深？！”水姑娘捂双耳，面若皱纸挤一团，拒想拒观拒辩言。火女见之，忧心连连摇首；海后见之，得意连连点头。火女恨而击杀行尸一片，如意过处行尸死；海后哪里在乎行尸用度，生出妙计富余多。
火女怒而发，重重阻碍悄闪过，众人惊眼里，起身腾空力举如意。正要砸向神像，惊见一老妪飞身来挡，定睛看竟是覃云母亲，如今已成行尸一具！火女不忍伤及，迫收手，回身闪落地。见火女错失击碎神像之良机，海后好不得意，碧珠好不气急！谁料覃母不领情，追来反要取火女性命。二人连同外围行尸，撕扯成一团。海后赶紧退守至神像脚下观战，水姑娘受迫立在一边，独自思量着：“此时若与二姐相换，再合适不过。”许是众里明招惹眼之故，水姑娘黙使暗招，手心略泛金光，竟无人察觉。而风姑娘与碧珠并肩作战，斩杀行尸一片，风姑娘略使眼色，碧珠点点头，掩护其飞出行尸包围。你道风姑娘意欲何为？直捣黄龙，刺向海后。只惜海后早有所备，略闪身便可化解此招，然其竟然未动，像是故意吸引风姑娘再近些。因火女系天山之人其不敢轻动，见风姑娘送上门来，正好杀一儆百，于是指尖藏于袖下，晶莹闪动、寒气瑟瑟，迎向来敌定能一招将其结果。此情形全被水姑娘看在眼里，其深知母后法术威力，若被寒掌捉住必死无疑。三姐正中下怀，一心用在剑锋当前，誓取海后性命，哪里顾得身后弱点，看准其眉心挑剑急急飞来。海后只须避其剑锋，反出招，出招必中。
喜见利刃迎面驰来，海后果有此举——最后时刻才肯避过剑锋，继而涌动寒气袭来。风姑娘见之满面惊色，心知大事不妙。千钧一发之刻，水姑娘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挣脱行尸束缚，本能一般扑向剑锋欲抱住三姐。寒掌催命而来，三姐正绝望时，四妹横生此举，素日虽不合，然毕竟有姐妹之情。纵将死于其母之手，仍不舍刃伤四妹，三姐本能急抬手，剑锋避其喉，四妹疼皱眉，原来划在臂上一道痕。四妹本想抱扯住三姐，落地站定，逼母后收手。谁料一波未平又起一波，由于臂伤四妹竟忘记手心金光，继而因触及三姐，顿时金光四射，二人觉天旋地转，魂魄出窍般。欲落地站定却不能够，二人终究抱作一团，冲向海后寒掌。明明方才一人挑剑，转瞬竟成二人抱团。明明是想调换二姐，阴差阳错三姐中招。止掌难，突闪金光让止掌更难。三姐抬手早，母后收手迟，冰花寒彻骨，魂魄李代僵。一切皆在失控之中混撞，姐妹二人同时滚落在地，究竟打中哪个？此一瞬海后宁愿一切皆梦，也不愿拿女儿性命担受风险。本欲挂笑的海后如今早已笑不出，禁不住随众人齐聚前来、慌神探看。惟行尸却无动于衷，仍旧围护着高大的冰雕神像。
一时看去，众人皆惊呆，两姊妹浑身僵硬、面无血色。水姑娘喘着粗气，方才臂上伤口流出血此时竟裹着冰晶冻得结结实实。风姑娘伤得更重，早已不省人事。火女一把抱住三妹，摇晃不醒，看向身后竟有掌印，顿知不妙，就势将三妹托起便走，碧珠赶在前驱散行尸阻拦。此时海族侍卫纷纷闻声而来，也不知是何情况，见碧珠斩杀行尸，皆以为敌，于是杀向火女三人。再说水姑娘，听闻火女哭唤声，渐渐撑起双眼，看到身旁风姑娘气息微弱，不禁满面惊色。见二姐欲将风姑娘抱走，其想伸手拉扯，奈何无有力气；又见海族族众前来阻截二姐，想开口说话，张口竟是一滩鲜血。接着水姑娘合了眼，不再动弹。海后吓得面色卡白，哪里还管那火女，使出全身气力悲号道：“快救公主！”
听海后有令，族众慌忙涌去接应，不再为难火女。火女亦无心恋战，只紧紧抱住三妹，与碧珠一道逃出海去。欲往陆上寻医搭救，刚出海驾云，见三妹回缓气色，双目微睁，像是有话要说。火女不肯停步，立在云头边飞边劝三妹不要说话费神，三妹不依，终于开口托付道：“救覃云，求圣母娘娘；此情交由姐姐，以完前世。”话罢，风姑娘执火女之手，略叹气嘴角挂笑，倏然垂手笑容僵，万事皆休。姑娘之死，空留下火女碧珠声声唤喊于云天之间。殊不知风水二姑娘早已魂魄交换，三姐留海底，四妹飞云天。听火女唤喊句句悲怆，只可惜听到的名字不是自己。想母后疯一般着人抢救，只可惜抱在怀的公主不是自己。罢罢罢，好一个阴差阳错李代桃僵，好一个难舍舍之无牵无挂。菩提树下十六载，架桥修得姻缘来，只恨女儿多薄命，倚云香丘不归海。
葬下风姑娘，碧珠问火女再该如何是好，火女脑海中现出覃母模样：“毁掉冰雕，伯母亦不保，毕竟不知覃家人是何打算。反正如今再毁冰雕亦须从长计议，不如问明覃老伯后再说。”继而其略作盘算后，笑答道：“咱们先别处住下，待到时机再入海，我们有如意在手，不惧怕行尸，先救出覃氏父子，再作打算不迟。”“娘娘命你我毁掉神像便回返天山，少夫人还是……”碧珠此番受命下凡，不敢擅自做主。其闻火女之言深恐闯祸，忙欲劝说，却被火女打断：“你不必担心，神像终究未毁，留在下界不算违命。待救出覃氏父子，我定有法毁掉神像。”“只是娘娘曾交代，此去若受阻尽可回天山禀明，娘娘自会处理，你我何必再去海里？少夫人若有心想救覃氏，求娘娘出手岂不是……”碧珠深知天宫律条严明，不敢留在下界。火女仍旧打断，也不遮掩直说道：“娘娘从来只管天山族人，外族天大事从不插手。若就此回去，不但娘娘不会出手相救，恐连我也再难下界。到那时，叫覃氏去指望哪个？我铁心要留在外，你不必劝我。”火女此说，噎得碧珠一时无言，毕竟主仆，只得跟随火女临海暂住。
天尽头，红云夕阳始相依，这般好景致似若昨日曾现，似若太过平凡，然终归美景，万千年万千人观而不厌。何须计较红云非旧，何须叹息夕阳已移，难道挂天边的不是云，挂云边的不是日？日头上，缕缕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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