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假海后得知女儿下落后,彻夜未眠,苦思冥想。天刚亮,她便要传朝中重臣海马太师和百华殿心腹房黼来见。于是,他二人匆匆赶到百华大殿,海后将自己想把佛陀山的女儿接回身边来的打算告诉了他二人。海马太师斟酌片刻后,笑问道:“那神族千盏子座下弟子水姑娘是我北海的公主,娘娘确是肯定?”“千真万确,昨日我去佛陀寺暗访,在山路上就碰见了女儿。我见她眉梢藏着一颗痣,身上又散发着我们北海族人才有水阴之气,不是她还会有谁?”海后相当肯定。太师又道:“既是我北海公主,娘娘何不赶紧找个事由,向那千盏子把人要回来?”“太师说着容易,”海后边说边端起案前茶盏,有意无意用手衔起茶盖,“我以海后之身去找那千盏子,混说水姑娘正是当年东海丢失的公主,想让其回来认族归宗。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任挑任选绝无二话。可他一口咬定,我找错了人,说他四个弟子没有水族中人。这分明是不想交出我女儿!再要多说时,不想那和尚竟然闭门送客,一口回绝。天上地下,谁人见我不礼让三分?既见他这般,我也不必客气,限他三日,还我女儿,如若不然,就领兵杀上山去,不留一个活口。”“使不得,使不得!那佛陀寺受天山圣母庇佑,若动起刀枪来,天山神族绝不会袖手旁观。恕老臣直言,如今若为此事动手,且不说胜负,我兵将定会伤到元气。娘娘好不容易带起来的水族精兵,本是为那不识抬举的秦雄准备的,上次攻打人族,已经有所折损。娘娘可要三思而行,不要坏了北海水族统一四海的长远大计呀!”太师先是连连摆手,后来索性摊开手,做了个两手空空的样子。海后点点头,品了口茶,道:“太师所言极是,圣母可不比那薛福好欺负,当时我也不过是说些狠话,还是不惹的好。天山圣母平日与世无争,但若出手便极是厉害!我也正是为此才烦恼不堪。不动手,就只能眼看着女儿不能相认;动起手来,就怕那圣母多事。唉!这可如何是好?”
“我当娘娘烦恼些甚么,原来是为公主之事。娘娘太师,不必为圣母护佑多虑,尽可略派些人手,把公主抢回来便是。可怪那小八是个大舌头,甚么事情都是嘴里说一半,舌头一卷,肚里咽一半。自己却还以为甚么都道明白了,其实听他说话的人只得了一半的意思。所以要问他话,就要反复多问几次才好。”房黼笑着说完,执起玉壶,为娘娘太师斟茶。海后夺过玉壶放下,推开房黼道:“还说他,你不也是说一半咽一半?快坐下告诉我,那八爪鱼还有甚么没说清的?”“圣母为儿子高建瓴冲喜,将千盏的二徒弟火姑娘娶进门来做儿媳,娘娘太师还受请去天山吃了喜宴,难道您二位全都忘记了?”房黼坐下,微倾前身又接着笑道,“你们有所不知,那高建瓴命中属木缺木,圣母本想将水姑娘娶进门来,水木相生。可后来她母子又阴差阳错地看上火姑娘,火木亦相生,终而火姑娘嫁上天去。这水木相生,是以水生木,取水之精华养润木之元气,建瓴便可活命;那火木相生,却是以木生火,倒把那个短命公子越耗越尽,反是旺了火姑娘。如此一来,建瓴不久便一命呜呼,圣母自然对那千盏子暗自生恨,却不好言说。只是从此以后,不再与千盏来往,更不用说护佑佛陀山了。”“天意!幸好嫁上天去的不是我女儿,否则还真不好办了!既是如此,佛陀寺但取无妨!”海后高兴地拍案而起。海马太师也起身捻须笑道:“如此甚好,只是娘娘莫要大意,那千盏子神通广大,是个道行近万年的老树仙,他手下弟子也个个身怀绝技。要去夺回公主,还是谋划周全、小心从事的好。”海后房黼皆点头称是。
这日,佛陀寺风雪大作、雷电交加,一棵棵老树被连根拔起,一座座房屋遭雷火横劈。中鼓当头定,双鞭左右起,雹打瓦砾碎,雪压柱梁倾。隐约约能看见乌云里鬼怪张牙舞爪,寺中和尚见况蜂拥逃窜,不过几个时辰佛陀寺便被糟蹋得一片狼籍。立在云头的海后看在眼里,好不得意。
外面气象异常,千盏知道大事不妙,他叫来三个徒弟,吩咐道:“今日将有大事发生,海中女魔头来我佛门净地放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师父恐未必能降得住她。她是冲你们来的,师父不忍你们遭害,故而送你们避她一避。”一听说“海中”,水姑娘登时心头一颤,却仍是低着头不言语。那千盏说完,手中金光一闪,一本佛经现于掌上,又道:“这本经书叫做通天经,书中另有乾坤世界,可消灾避难、化险为夷。来,师父送你们进去,待魔头走后,你们自会出来。”雷姑娘道:“师父,既是您难胜她,留我们在身边好歹算个帮手,如何又将我们送走?叫您独自迎战,岂不更是危险?”风姑娘道:“今日之事太过突然,那魔头与我们有何冤仇?为何要来害我们?”水姑娘道:“如今天山得罪了圣母,都是我的过错。要是有圣母护佑,哪里怕他们?既是能躲,师父还是跟我们一起避避风头罢。”
“阿弥陀佛,恩仇之事一言难尽,师父不想让你们卷到海族是非中去。凭那魔头的本事许是伤不到师父,你们放心去罢。徒儿们如今也该出师了,若是出来后见不到师父,就各自散去,自寻他处。记住,不要去海里。师父还有件大事要做,不能再留你们,我们师徒缘分到此已尽,阿弥陀佛。徒儿们莫再吵嚷,那魔头就在天上,事不宜迟,你们快快进到书里来!”千盏面露悲戚,抬起手,掀开经卷,纵是三个徒弟万般不情愿,也统统被收入书中。合上经卷,千盏驼着背将此书随便插进书柜中,而后扭身去了佛陀寺正门佛堂上。
立在云头的海后见寺中和尚皆已逃走干净,便吩咐身后的蝠鲼太尉巨海魔道:“那个老东西现就坐在佛堂上,他可不好对付,你们留守云头,多放几个炸雷壮壮声势,我亲自下去收拾他。”“娘娘,既是不好对付,还是派些人一起去罢。”巨海魔把宽脑袋探到海后耳边,悄声说道。海后冷笑道:“派谁去?就你这几个虾兵蟹将,去了反倒碍手碍脚!他千盏子再修炼几千年,也未必是我的对手。”说着,海后拂袖飘下云头,身后的巨海魔仍在不住地赞颂。
佛堂上,千盏子蒲团盘坐,周身燃起千盏明灯。风雪破屋梁下落,暖暖烛光映佛辉,不闻万籁呼啸声,独会掐珠禅心意。不多时,一位蓝衣姑娘一瘸一拐地哭着跑进堂前,细一看,原来是水姑娘。只见她拿着帕子擦尽泪痕,抽噎道:“师父救命,刚才我们姊妹几个遵照师命躲起来。不想竟被天上来的几个水怪发现,姊妹们都被抓去了,幸好我跑得最快,这才见到师父。师父快救救她们,再迟些就来不及了!”千盏仍旧静坐不动,道:“阿弥陀佛,你们姊妹四个,数你行动最慢,倒是风丫头机敏迅速。怎么今日她没有逃出来,你却能跑来见我?”水姑娘一听,慌忙结巴道:“是,是是姊妹们看我年纪小,故而,故而拖住水怪,我这才逃出来的。”千盏又道:“世间万物虽纷繁多样,却皆空中生变。阿弥陀佛,娘娘不必费心变化,老衲一切看得分明,还请娘娘真身相见。”
“好眼力!老禅师法眼果是厉害!”冰后仍化做海后模样,拍手连连称赞,“本以为这番变化定叫禅师先乱了方寸,看来是我小瞧了禅师。”千盏仍旧静坐不动,又道:“冰后娘娘,如何还在变化欺人?”“老禅师,话可不要胡讲!我既以真身相见,哪里又有甚么欺人之处?”海后圆瞪双眼,俯视千盏道。千盏也不与海后相视争执,只默然看着前方堂外纵横的风雪,双目渐渐闭合,道:“当初北海受难,娘娘投东海避难,离别北海时,受梁龙王临终遗托,要光复北海,辅子成帝。然而,你们冰海二后受鬼族挑唆,相互残害,使得北海太子横遭不测。东北二海历来交厚,北海有难,东海龙王自当倾力相救。不想娘娘却借机发难,将恩人封冻在千冰极,又偷梁换柱篡夺东海江山。现今那惹祸的鬼族仍自在逍遥,娘娘不去计较,却让四海水族一直明争暗斗。虽两后结怨海后有过在先,然北海太子之死,娘娘也难辞其咎。至于侵吞东海,更实属恩将仇报。如今你野心昭昭,盟合东北二海,又掌控南海,眼下欲挥兵征伐西海。干戈一动,生灵涂炭。阿弥陀佛,娘娘不是在图霸业,而是在谋祸患。因果轮回,劝娘娘还是早些收手为是。”
“你们这些和尚道士最是可恶!既是瞒不过,我也不再遮掩。”海后边说边现了真身。你看她银丝冰鬓核桃脸,遍处烧伤无完肤,寒木雕椅上身坐,膝下无足余空裙。只见冰后用手重重捶着轮椅扶手,逼问道:“老和尚,这下你可满意?孰是孰非,还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既然你是知道我乃水姑娘的生身之母,那就快讲,我女儿在哪?”千盏看向冰后,缓缓睁开双眼,道:“阿弥陀佛,娘娘不要再为女儿之事前来纠缠,您还是回驾东海去罢。老衲不肯叫徒儿与你相认,也是为她好。此次她若随你而去,便要卷入海族是非,日后恐遭不测。娘娘若真为她着想,就不该接她回海。”“你这和尚如何这般铁石心肠,我亲生女儿就在你手里,为何不让我们母女相认?这十多年,我无时不刻都在惦念女儿,她一日在外,我心一日不安。在这和尚庙里受清苦怎能比得东海中留我身边享富贵?老禅师放心,女儿随我回海后,我定好生待她,决不让她受半点苦。至于禅师,我自当重酬。”冰后谈说自如,泣笑得当。千盏却摇头道:“老衲并非不让你母女相认,只是我不能眼看着爱徒葬送在海族恩怨中。娘娘若还是要接回女儿,老衲还是那句话:这里没有海族之人,还请娘娘恕罪。”听此言,冰后一抹脸,仍化做海后模样,围着千盏怒颜骂道:“我把你这癞头驴儿!这回我定要找回女儿,你是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今日在佛陀寺,我已经是大发慈悲,只空放几个响雷,不曾伤到一条性命,只为把寺中和尚全都吓跑便罢。要知道我海后娘娘,但凡眼里看着不顺,走到哪里不治死几个?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倒是个甚和尚!劝你还是快些交出我女儿,免得我在佛门动起杀念!”千盏只若不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里没有海族之人,娘娘请回罢。”“你!你,你你……”海后登时气得双目迸射青光,袖口早窜出冰寒利爪来,颤巍巍声气道,“好,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休怪我手下无情!”
说话间,海后扇起大袖,顿时天昏地暗暗难见五指,霜冻冰寒寒侵彻骨髓,佛堂崩摧不绝响,千盏烛火瞬无光。四下里一片漆黑,二人却动静悄然,脸颊处刀凌穿梭,两耳边阴风呼啸。那海后果然阴狠,借着漆黑天色,借着凛冽风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指上獠牙般的利甲似暗镖一般猛然甩向正前方。千盏打着双盘纹丝不动,垂耳静静却早已捕捉到异响。他合拢的双手迅速摆开,一挂盾牌模样的金光架在千盏面前。利甲携寒气纷纷袭来,正撞在盾光之上!霎时地动山摇。看千盏,紧闭双目,佛手颤动不止,唇角下白须尽染鲜红;望海后,惊连退步,暗镖迎光落地,雪堆上利甲滋滋融化。少顷,千盏气沉丹田,扬手拨亮周身明灯,重新照得佛堂通通透透。
海后不肯罢休,陡然勾起十指,冰晶长甲旋复生于指上。小步子,步步逼近,寒爪牙,渐满眼帘,转眼裙边凤头已探至千盏明灯之下。海后阴起双眸,正欲倾身扑向千盏。千盏不急,稍用力挣断手中佛珠穿线,一把金光珠子脱手闪向海后。眼前飞来暗器,海后不敢贸然扑来,一个空中旋身退到堂门上。颗颗佛珠滚落在地,继而入土生根,不久生出枝干,于是成了一株株金光四射的菩提树。光芒如此耀眼,慌得海后忙躲眼遮拦。待再来看时,方才的林子已不见踪迹,棵棵树木竟然化做一群金身罗汉。他们个个挥拳弄棒,威威武武地拦在海后面前。
海后看着眼前这一群和尚,不惧反乐起来:“我当这是多大的神通,原来是一帮子嫩头和尚。想是你这老和尚招架不住了,才唤出这些个俊后生来做帮手。既如此,我就陪你们玩一番!这里地方太紧巴,施展不开,你们且慢慢等着我!”说着,海后身影徐徐淡逝,只能听见笑声仍在堂前回荡。众罗汉急速将禅师围住,护在中心,他们个个面朝外,瞪大双眼,洞察风声。此时海后早已退出佛堂,停在半空,云下便是佛陀寺正堂。海后一声冷笑,看着自己手腕一旋,紧然五指并拢作玉笋一般,幽幽寒气立时攀上掌尖。
你看她悄悄然,拨开云,立掌尖,直起身,栽葱似的锥凿而下。半空中,只见一道蓝荧荧的寒光劈开佛堂屋顶,直取千盏首级。海后气势汹汹地俯冲而来,尚不及得意,却觉手尖猛然碰触到滚水沸油一般,火辣辣慌忙缩手,钻心疼不觉抽身。定睛一看,原来这群金身罗汉早已架起棍,做起法,等候海后多时,倒是自己玉手伤得不轻。悬在屋顶的海后好不恼火!伸出另只手向众僧架起的长棍用力压下去,顿时一股强大气流将众罗汉冲翻在地。这些罗汉也不觉疼痛,冲海后起身摸棍飞来就打。于是,海后只得仍退回半空,和众僧战成一团。烛火尽被气流吞灭,堂上千盏不动声色,任你上空如何激战,他只扬手拨亮周身明灯。
看着海后娘娘飞在半空,六面受敌,不远云头里,观战水族中,蟹副将尹贵机禁不住凑到蝠鲼太尉巨海魔耳边悄声劝战。巨海魔看看情势,大声训诫道:“娘娘是个说一不二的,既然之前有交代,我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功无赏,过无恕。况且娘娘最厌烦嘈杂喧闹,别到时我们落得个护驾无功,添乱是罪。我看这几个和尚好收拾,弟兄们莫要急慌,且瞪眼细看着,娘娘自有神通降他们!”这边巨海魔话音刚落,那边海后果然发起威来。
“这些幻化罗汉甚是难缠,总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想那老和尚是张撬不开的铁嘴,留着也没甚么用处。反倒闹得我一肚子火气,不如来个干脆的,让我解解恨也好!”想到此,海后使尽力气挥拱双袖,将众僧扇至丈远,而后疾手抚握胸前闪光龙牙,卷袖浑搅天地浊,万层碧波抬手间。伴着海后旋转搅动的手臂,仿佛一个巨大旋涡现于肩头。这旋涡越涌越大,瓦砾夹杂风雪,枝杈连带冰晶,不管袖前是何物,统统收进旋涡中。众罗汉也禁不住这般神力拉扯,纷纷还原佛珠投进旋涡中。千盏亦没有逃脱之法,仍旧守着烛火同归旋涡中。要问这旋涡通向哪里?茫茫千冰极,去者无人生。海后得胜收法,众将士欢欣相迎。得胜后,海后没有再赴寺中寻找女儿,竟然一声令下,带着众人回东海去。
佛陀寺一片沉寂,半个时辰后,禅房书架上的通天经开始熠熠闪光。这经书通了灵气,无人自动。它倏然抽离书架,缓缓坠置桌前,继而逐页展开。经书掀一页,美人图一张,眼前光一动,卷中出一人。经书三掀,姊妹三人。她们三个一出通天经,立刻跑出树去,遍处找寻师父千盏子。然而如今佛陀寺除了她们三个再也找不出一人来,“师父还有件大事要做,不能再留你们,我们师徒缘分到此已尽,阿弥陀佛。”三姊妹想想师父之前的交代,不觉在菩提树下相拥而泣。
总这样伤心落泪也不是办法,倒是风姑娘最坚强,她拭去眼泪,劝慰姊妹道:“大姐四妹,莫再哭泣,师父这样做自有道理。上次就是我们不听师言,今日师门才横遭此祸,这回我们可要紧遵师命才好。师父虽然不见踪迹,但你看这菩提树尚枝干青青,可见他老人家未遭不测。咱们师父法力无边、未卜先知,是个得道高僧,姊妹们不要再为此事伤心难过、杞人忧天,还是快快想个暂且安身的去处才是正事。”
“这还用想?都随我去东海享福岂不是美事?”话音一落,谁曾想那满脸笑容的海后竟然会从一行破旧禅房后面慢慢走将出来,“你们师父不识抬举,已经被封千冰极,就是现在不死,也是个早晚的事。如今轮到我问你们,是要享福?还是要受苦?”闻此言,水姑娘恨恨盯着眼前妇人厉声道:“你是何人?胆敢出此狂言!”虽声气细小、泪迹未干,然而她圆瞪双目怒视海后的样子,却让海后又喜又惧。喜的是,如今母女已相见,相认之时将不远;惧的是,莫可名状心生怯,好似欠债带罪身。
海后立在那里良久,也不言语,只看着水姑娘发呆。风姑娘早猜出这魔头身份,见此情况,赶紧将妹妹藏于身后,扭头轻声说道:“大家小心,这就是那东海女魔头。”海后回过神,恼言道:“甚么女魔头?!我乃东海海后,位列五族上宾,怎么如今到这里就成魔头了?真是你们师父教出来的好徒弟,这般没教养!”边说边又换了笑脸,道:“我到此来,是为从你们那个妖怪师父手里救你们脱苦海,反倒成了魔头!你们想想看,哪个和尚庙里收留女弟子?你们师父叫你们见天躲着外头和尚,又是为的甚么?天山圣母是个圣明之人,今又如何与你们师父断绝往来?真是师父颠倒黑白,徒弟是非不分。告诉你们,千盏是个潜藏多年的老妖,今日已遭天谴!好在我识破那妖僧伎俩,半路折回此地,杀他个回马枪,这才见着你们几个。醒醒罢,我是来施救的,都随我回海去,莫要不识好歹。”说着,海后抢身就拉水姑娘。
“住手!”风姑娘登时抽出双剑,架在海后面前道,“我二姐做了天山儿媳,尚对师父念念不忘。若有异处,她为何不来?如何轮到你这个不沾边的外人来这里救苦救难?!收起你那套把戏!你把我佛陀寺糟蹋成这般模样,还要来倒打一耙!”海后见此,略略停住手,看着风姑娘冷笑道:“你是怎么想,我懒得理会;你想去哪里,我更懒得插手。只是谁都看得出来,这水姑娘是我水族之人。”说着,侧身多情般看向水姑娘,“不瞒你们,她是东海十数年前丢失的公主,而我正是其生身之母!今日母女相见,我海后定要把她带回海去!”“住口!诬赖师父,蛊惑我们几个,我岂能饶你!”雷姑娘边说边扯来长鞭就要打,水姑娘赶忙拽住,道:“我们与你素无冤仇,为何要中伤加害我师父?又扯出这些个无稽之谈!赶紧放出我师父,免得刀枪相向。”“取她性命!”雷姑娘挣开四妹,操长鞭直奔向海后。
海后不忙,嘴角略略挂笑,只见她就地腾起云雾,遁形隐踪。等姊妹三个冲过来时,海后暗中吹出一阵狂风,把她们掀得前倾后仰。待劲风远去,却不见水姑娘人影,抬眼来看,那驾风去的正是海后!她脚踏汩汩白云,怀里搀抱着昏迷的四妹,急急向东北方赶去。雷风二姑娘见况,一齐道了声“不好!”,慌忙驾云御风,紧追不舍。风姑娘神速,眼看就要追上海后。谁想海后扭头诡笑,猛然钻下云去,踪迹全无。风姑娘立在云上,罩着眼向下四处查探,下面是处断崖,云雾缭绕,仿佛荒无人迹。“师父之前交代,切勿去海里,不想没出佛陀寺,四妹就被绑到东海去,难道真的是劫数难逃!”风姑娘正着急时,雷姑娘这才赶来,忙问四妹下落,于是以实相告。二人追至此,便没了主意。“你快看!山崖上有个采药的大爷。我们去问问他,看他刚才见到甚么没有。”雷姑娘拉着三妹就飞下云去,风姑娘心中却泛起疑云:“刚才我明明看崖上空无一人,这老头从何而来?”
“老爹爹,你在这里采药,可曾见到一个妇人经过?”雷姑娘问道。那老头眯着眼侧着耳,满口沙哑声气道:“啊?你说甚么?我听不清楚。”“老爹爹,我是说,你可曾见到一个妇人经过?”雷姑娘大声喊道。立在一旁的风姑娘仍旧暗自思忖:“这老头少说也年近八十,却怎能爬到这么陡峭的山崖上来?更何况荒山野岭,又是独身一人!”“哦,你是问人啊。你且说说她是个甚么样儿的?”老头边说,边把手头药镰放进身后篓筐里,正过身来看着她二人。雷姑娘正要近前答话,风姑娘侧手拦住她,自己走上前去,说道:“那妇人一身蓝青衣裳,穿戴华丽,行路轻悄,她身边还带着个跟我们年纪相仿的姑娘。不知老人家可曾见到过?”“哦,有有有,刚打这里过去。”老头捻须点头道。风姑娘听此言,慌忙追问道:“那她又朝哪里去了?”“朝山下去了,我家就在山下。这里山路难走,纵是神仙落到此处,不花几日功夫是出不去的。想她定是到我家中歇息去了,你们不用着急,待我领你们下山去找她。”老头话罢卸下篓筐,被雷姑娘接在手里。风姑娘上前掺住老头,三人同下山去。
老头领着二人山间行走,路途越来越坎坷,山势越来越险峻,时有野兽眼前穿行,景象越来越荒芜。许久后,三人同过石栈道,眼下谷地深不可测。众人一路寡言少语,到这里老头开口道:“方才听二位仙姑说那妇人模样,倒像是个有头有脸有手有脚的人物,可我看那妇人却甚么也不是。”“老人家这话甚么意思?”风姑娘仍搀在老头身旁,老头笑道:“说她是聋子瞎子瘸子麻子,她就是聋子瞎子瘸子麻子;说她没头没脸没手没脚,她就没头没脸没手没脚;说她五脏六腑空荡荡是个皮囊,她就五脏六腑空荡荡真是个皮囊;你道她是甚么?她变化多端,亦人亦鬼,是张惨兮兮的复仇画皮吓!”老头话一说完,便一把拽住风姑娘,狂笑不止。
四下里顿时发出汩汩声响,眼前迷雾重重,风姑娘用力要从老头身边挣脱,手臂却早已僵住,奈何挣拖不开。再看老头竟然是一尊会发笑的冰雕,自己胳膊被握在冰雕手里,染上层层寒霜。雷姑娘背负的药篓化做冰山,压得她寸步难移,喘不过气。迷雾迅速散去,风姑娘发现她和大姐仍留在原地山崖上,只是这里早已白茫茫一片,那海后正立在云头看着她们好不得意。雷姑娘性格顽强,虽动弹不得仍冷不丁抬头向海后连吐数个炸雷。只可惜海后甚是狡诈,扬起袖来竟然将炸雷统统收于袖内。
“大姐小心!”不及风姑娘喊声落地,海后使招反甩袖,袖内一个巨雷闪向云下定死在地的雷姑娘。“劈啪——”一声震天响,背上冰山炸得粉碎,受压之人也依旧不动。“大姐!”一阵悲嘶不得闻,两耳长鸣周无声,三魂已有半出窍,四体无知腥吐口。风姑娘怒火中烧,化阵风抽出手臂,狠命举剑将那冰老头劈得粉碎。正要冲上云去与之过招,海后又是一甩袖,呼啦啦冰剑洗长剑,呜呜响大风吞小风。岩上新雪、山间老松一股脑掀下崖去,雷风二姑娘自不在话下,早已掺搅在雪瀑布里跌下崖去。就这样,海后带着昏迷的女儿扬长而去。
“大姐!你可要挺住!”海后没走多久,谁想崖下竟会传来人语声。原来,雷姑娘用长鞭牵绊在崖壁上,另只手紧紧拽住三妹。此时二人早已没有力气跳上崖去,可常挂这里终究是死。雷姑娘哇哇吐血,早已说不出话来,她默默将鞭子一端递给三妹,自己握住另一端。不等风姑娘明白其用意,雷姑娘就猛然扯下身边一块突起的大石头抱在怀里。于是,她随石头一起坠下崖去,三妹却被拉了上来。
“大姐!”风姑娘声嘶力竭。不等喊声落地,只见一股黑云从崖下深谷窜上来,也看不清究竟,那云中隐约能见一黑衣男子,怀中搀抱着雷姑娘径直向西南魔族地界飞去。风姑娘起身要追,奈何身负重伤,无力驾风,只得眼睁睁看着大姐被人掳去。你看那作恶多端的海后终会是何下场?腾黑云着黑衣的男子又究竟是何来路?咱们日后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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