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说上回,栾石答应房黼之请,愿赴东海,共侍海后。次日,房黼差来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服侍栾母身边。他二人则以“外出闯荡,共做大事业”为由,辞别老母亲。
栾石临走,几次回头张望,心中甚是悲伤。房黼也不言语,只默默陪着栾石徒步行走。直到翻过一座岭,再看不见栾家宅院,房黼这才叫住栾石,道:“我知道大哥是个孝子,今日离家而去,自然伤心难过。不过,好男儿志在四方,甚么都放不下,又怎成大事?”栾石抿着嘴,点头不语,只顾赶路。房黼又跟着走了几步,便不怨再走,边捶腿揉肩边笑道:“栾大哥,快别再走了。你只这样一路走去东海,恐怕要到天黑才能到呢。况且我生在海里,在陆面上如此行走赶路,我可经不住,咱们还是飞去东海罢。”
一听说要飞去东海,栾石傻着眼看看房黼,又抓抓头笑道:“贤弟要坐云飞去?我,我可不会。”“这不难,你只抓住我的腰,我带你飞去便是。以后若有空闲,我便传大哥些道行,以后你就可以钻天入地,避水遁形,怎么样?”话罢,房黼面露得意之色。栾石不住点头,高兴地抱住房黼细腰。房黼一甩袖,汩汩云雾身后腾起,云在天上,人在云间,好不自在。那栾石却只觉两脚倏然离地,清风贴身游走,乱发飘飞似章鱼触角,头昏目眩慌紧锁双眸。房黼晃身划青天而过,有如云间燕轻盈自如,借着和风饱览天姿;栾石却紧搂房黼腰间,好似不会水的旱人被大鱼拖到江心周旋,横竖不论,只管死命拽住,哪里还会有赏景之心。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灵巧着地,东海海滩现于眼前。栾石这才松口气,心也跟着踏实下来。虽然飞在天上确是险事,不过这速度果然是快。栾石暗暗想道:“这好本事,我日后一定要学到手!”边想他边连连夸赞房黼好身手。房黼笑道:“大哥别忙着夸我,能飞身上天固然是好,只是东海就在眼前,你能否闭气随我同下海去?”栾石道:“若说潜水,哥哥我倒是会一些。却不知贤弟要让我闭气多久?”“不多不多,”房黼故作一副认真样子,“十天半个月足矣。”“甚么?你一定是在打趣我,只怕那时我想再出气都难了。”栾石房黼同声而笑。
“大哥你看!”房黼止住笑,从袖中取出一颗荧光闪闪的珠坠子,“有了此物,要在海中待多久都不成问题。”“此是何物?”栾石忙惊奇问道。房黼摇头晃脑地笑答道:“这东西叫避水珠。将此物系在足腕间,水中鱼可凭此上岸,岸上人可凭此入水。”“这倒真是个好宝贝!”栾石赞道。房黼却摆手笑道:“大哥此言差矣。这东西在龙宫算不得甚么宝贝,龙宫里大哥没见过的稀奇玩艺儿多得是,留着以后你慢慢过眼便知。这珠子但凡水族得道的,个个都有,就跟做菜用的盐巴一样,虽不贵重,却少不得。那日我海中会朋友,多吃了几杯,结果不知甚么时候把这带在身上的珠子给弄丢了。大醉而归时,不想又碰上出海的渔家,把我给捞了去。那会子可是害苦了我,喝醉酒后手脚无力做不得法。等过了酒劲,偏偏失了珠子,在岸上晾了这许久,喘气都困难,哪里还有甚么力气,只好张口呼吸暂保性命。也算我命不该绝,巧遇到大哥这位贵人,这才捡回条命来。大哥放心,既来我东海共事,我定让大哥在这里做个风风光光的人上之人!”听此话,栾石暗中诧异:“我栾石果是走了大运!那日梦见的鲂鮄鱼,今日竟会分毫不差地道出我心中所想。看见如今运道在,想个甚么没不成的。”栾石只顾发呆,房黼连唤几声,这才回过神来。之后,栾石系上房黼赠予的避水珠,同下海底。
碧水脉脉游鱼动,巨藻拍睡珊瑚酣。开合白蚌贪食泥,吐蕊海葵瓣戏虾。手足若镶海绵里,衣袖飘摆体无湿。公子双双牵做伴,引向龙宫华殿中。这龙宫深处,处处都是好景致。再到百华殿,那更是望不尽的琼楼玉宇,赞不完的金碧辉煌。房黼将栾石带到一处府邸,引其进入堂屋,屋内陈设亦是不凡。栾石游兴未尽,仍在左右欣赏,那兴奋劲儿脱口而出:“今日我算开眼了!贤弟带着我上天下海,把这个堂堂世界看得个通通透透!”“大哥歇歇罢,这才见了几样事物,你就说通透。以后我一有空,就带大哥出去走走,真真让你知道甚么才叫通透。”“好贤弟,快带我去见那个海后娘娘罢。”“大哥真会说笑,那海后娘娘统管东北两海,位列五族上宾,岂是我们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大哥莫急,你就在这里好生玩上几日。待到好时机,我便在娘娘面前引见你。”“有劳贤弟,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跟我还客气甚么,只管说来。”“我有位姐姐嫁到了姹华滩,给那儿的滩主儿子常乐升做妾。姐姐软弱好欺,在那里常受丈夫打骂!还想请贤弟出面救出姐姐。”“大哥说话真有意思,庄有庄主,谷有谷主,这摊儿主听着怎就这么不顺?姹华滩有个东来洞,洞主黄风先生之子便是常乐升。半年前,他将祁香山庄庄主夫人的干女儿收在房中做妾,想必那就是你的姐姐?”“正是。”“这个,也好办。不过姐姐以薛府的名义嫁到那里,恐怕要把她救出来不成。不过我可以打发人,去给那常乐升叫个醒儿,叫他就是不疼姐姐,也不敢再动姐姐一指头,只放在家中好生伺候。不知大哥意下如何?”“也只好如此,麻烦贤弟。”
说话时,已有下人捧上茶果。栾石房黼吃了一会茶,略做歇息。忽然,房黼从怀中取出一块翠玉来,这正是那日换鱼之玉。房黼笑道:“对了,这个东西忘了交还于你。那日我得救归海后,便四处差人在集市一带重金索买此玉,终在一家当铺里将此玉收了来。物件虽小,然是大哥家中祖传宝玉,意义重大。那日大哥真够义气,竟肯将这祖传宝玉拿去换一只落难之鱼。现在想来,犹甚感激。”说着便将玉交于栾石收下,又道:“大哥之物我已归还,我的东西却还在大哥那里。”“哦?不知你所指何物?”栾石问道。房黼答言:“你且摸摸你怀里除了那玉,还装着甚么。”栾石果真掏了掏,竟摸出一枚七彩水晶石片。他恍然大悟道:“这,这不是你身上的鳞片?”“正是,还我罢。若是没有它,那日你将我放回东海之后,我如何找得到你?”房黼笑道。
“看来这也是件宝贝,我倒不想还你了。”栾石侧目看看房黼,又接着道,“我这翠玉虽说是祖传的,也不过是个名目罢了。不如贤弟还收着我这玉,我也只要这块石头。你我二人互留身边做个纪念罢。”房黼也正有此意,立刻接过玉来,猛地转身笑道:“这可是定情之物?”栾石一听,涨着脸慌神解释道:“我们两个男人,哪里有甚么定情之说?纵是有情,也是手足兄弟之情。”“我知道,刚才不过说笑而已。”房黼笑着将玉收下,又道,“好了,大哥这里算是安顿了下来,我也有事该走了。快吃晚饭时,酒菜自有人送来。今晚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去吩咐他们,就不能来陪大哥吃酒了。大哥没事可让人带着四处走走,别总闷在屋里。缺甚么就只管跟执事的要,就说是我说的。等事办停当了,我自会来看大哥。”话罢,房黼仍不忘交代一番下人,这才离去。
时过三个月,在百华殿,栾石跟着众男宠渐渐学会了许多东西,已不再是以前那个会红脸知羞耻的栾石。又加之房黼的“提拔”,栾石很快成了娘娘身边的红人。然而他毕竟是外来之客,假海后纵是宠爱,也只是留在掌心养着,并不敢告诉他自己的真身并非海后。故而栾石看来,海后娘娘不过是个亲近北海的两海之主罢了。
栾石自从离开薛府后,便因姐姐受欺、娘亲受苦的事对薛常两家怀恨在心。后来又听房黼说,派去和常家通气儿的人回来报,栾大姐几个月前就病死了。栾石伤心欲绝,竟在晚上梦中遇见姐姐前来哭诉,他这才知道姐姐真正的死因:有常乐升在家便是非打即骂,总算那日丈夫外出不在家。谁想公公黄风先生常世龙竟然禽兽不如,闯进房中将栾大姐强行侮辱。大姐不堪其辱,投井而死。这还了得!栾石将姐姐托梦之事哭诉于房黼,房黼又派去耳目打探真相。终于重金买通薛家陪嫁来的丫头,从她嘴里知晓了一切,果如栾石所言!栾石咬牙切齿,定要复仇,房黼也答应帮忙。虽说栾石手无重权,可他在海后面前的一言一语那都是举足轻重,而且又有房黼帮衬。他们两个在海后面前说尽人族的坏话,矛头直指薛常两家。于是,被拨怒的海后不顾朝臣谏言,大袖一挥,千军万马涌上岸来,一口气吞掉了薛常两家旗下十数处领地。漫漫大水一直压到栾大姐坟冢前,好一场水悼亲人魂!常世龙气得捶胸顿足,薛庄主却咬着牙按兵不动。后来常家先做退让,将已入葬的栾石姐姐按妻室名分重加厚葬,这场风波才算不了了之,栾石也因此声名大振。小小一宠儿,掀得滔天浪。
不管外面是风是雨,栾母依旧生活在那个偏辟乡村,甚么事都不知。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栾母安度时光。偶尔,栾石或房黼差人前来探望,送来些用不完的金银之物。如今栾石离家三个月,栾母总是想念,身边丫鬟只是拿话安慰她,渐渐栾母也听不进去了。这日,栾母让丫鬟出去买了些肉来,自己便硬是要下厨熬粥烙饼。两个丫鬟劝说不动,只得由她做来。饭一做好,她也不吃,竟然包住用篮子装起来。而后,栾母喜滋滋地将两个丫鬟叫到身边,笑道:“二位姑娘带我去见见我儿罢。”两丫鬟哪敢从命,又来搀扶劝说。栾母一把将二人推开,道:“你们两个不是凡人,多少会些神通,不用瞒我。我儿他爹也是个修道之人,早年与他隐居在山,故而我老婆子多少有些见识。”两丫鬟一听此话,顿时有些失色,又赶紧陪笑道:“婆婆,您在说些甚么?我们两个不是凡人又是甚么?”“还要唬我!早先房公子初来我家,大雨已下了十多天,山间遍处是水,河桥都冲垮了。你家公子说是家住东海,如何能赶到这里来?你们呐,不是天上的,就是水里的,决不会是凡人。”栾母指着她二人说道。两个丫鬟再无他话,栾母又道:“我也不是有心为难你们,我知道我儿子跟着房公子在外面闯荡,有出息着哩。只是我如今太过挂念,就想见见我儿一面,见了就走。二位姑娘就行行好,带我去罢。”说着,栾母老泪纵横,两个丫鬟早动恻隐之心。
于是,她们两个相视点点头,而后冲着栾母笑道:“婆婆好眼力,我们的确不是凡人,是那海中的水族。栾公子在龙宫里任职,前途无量,婆婆莫担心。今见婆婆如此想念儿子,我们甚为感动,这就带您去见栾公子。只是一路上要飞天入海,恐婆婆看见受怕,还请您先用这块黑帕子把眼蒙上,我们才放心。”婆婆一听,高兴地连连点头,赶忙挎上篮子,蒙了双眼。
半柱香的功夫,栾母便来到了东海海底百华殿宫门下,摘了帕子,满眼繁华。千般美景不入目,一心只盼骨肉来。两个丫鬟将栾母搀坐在身后的珊瑚凳上,笑道:“此乃龙宫机要之地,外人不得擅自入内。婆婆您就先坐下歇息,我二人这就进去禀报栾公子,让他出来迎您。”栾母笑着忙点头言谢,于是她二人这才走进宫门,向百华殿深处游去。这时,从宫门处走出两个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他们边走边相互谈论着:“我就不明白那个姓栾的有甚么好!五大三粗,比咱们兄弟俩差远了。娘娘这样宠他,真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人家就是万千不好,只要咱们头头肯捧他,捧谁谁红。快别说了,那里坐着个老婆子呢,被头头的人听去就完了。”“一个烧锅婆子,你怕甚么,真是!”两人渐渐走远。一会功夫,两个丫鬟便回来了,她们携栾母同入宫闱。
三人来到殿后长廊处,两个丫鬟说要去房公子那里回话,便为栾母指了指路,而后辞别离去。栾母不过又向前走了几步,早已看到儿子栾石在廊口等候,她立刻欣喜地扑上去一把抱住儿子。栾石刚才在廊上凉亭和几个殿中兄弟一同吃酒,听闻娘亲前来探望,便眉头一皱赶紧暂离酒席,在此守侯。不远处还可看见那些人席间行令的身影。看到眼前的栾母还是那身破旧打扮,栾石慌忙把娘亲拉开,又将其引到一个偏僻角落,边走边压低声气道:“娘,你怎来了?不是说过年底我就回去看你,我在这里忙得很,谁让你大老远跑来看我的!我捎去家里的细软不少,你怎还穿用这些?”栾母仍不以为然,依旧欣喜地端详着儿子。栾石如今穿着华贵,一身英气,看得栾母满心欢喜,忽然她发现儿子腰上的荷包不见了,便连忙问道:“石头,娘给你缝的那个装物件的荷包呢?”“我收起来了。”“为何不带上?配这身衣服一定好看。放哪里了?快带上给娘看看。”“收在我房里呢。娘你来这里看我,是家里又没钱用了?”“不是不是,就想来看看我儿。石头,你在海里当差可要上心,多学学你父亲的志气。你看,娘给带甚么来了?”栾母一边笑眯眯地说着,一边从篮里取出几个火烧和一罐肉油稀饭来。见儿子无动于衷,栾母又忙从篮里掏出一枚熟鸡蛋在儿子面前笑着晃晃,道:“石头,往日在薛家,你白天揽到活一早就出去,饭也不吃,我就常给你煮鸡蛋带上。如今娘不在身边,你还常吃这个不曾?”栾石摇摇头,却仍不怎么高兴,只是接过鸡蛋,塞进篮子里,又草草和栾母说了几句闲话。后来,远远看见家里的两个丫鬟已经站在廊口垂手等候,于是栾石立刻催促娘亲快同丫鬟家去。栾母仍是不舍,百般催促下,也只好随丫鬟同去。
“栾兄弄甚么机密要事呢!还不快来。”凉亭上酒席旁有人远远地招呼道。“来了来了。”栾石又匆匆嘱咐丫鬟几句,便赶紧扭身向凉亭奔去。走到亭旁,他边将篮子交给身旁下人边悄声吩咐道:“都是些农乡的土货,你拿去随便处置了罢。”而后又笑脸坐上席,喝着酒无意说道:“那婆子原是我家邻居,小时侯照顾过我。如今她家里遭灾缺钱,便托人来海里求我。我便随便给了她些,打发她去了。”“原来是个要钱的。”“我看那婆子有些本事,不但与栾兄有缘分,还能托到我们水族的两个小美人替她传话讨钱!”众人听说皆笑起来,唯栾石心头隐隐作痛。于是,他们又开始高声猜拳,碰盏同干。栾母三人行至宫门口,老母亲仍是不舍,念念回头望,宫里却传来的是儿子吃酒吃肉的嚎笑声……
此次探子之行,栾母嘴上不说,心中却明白儿子心已野,人已变,在海里怕娘亲土气丢他的人,故而急急催促她回家。然而栾母心头并无埋怨,觉得儿子肯在外头闯荡倒是件出息事。回到家中,她也不知怎么了,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耳边总是响起在宫门口听那两个男子所说的话:“那个姓栾的有甚么好!”“娘娘这样宠他。”“咱们头头肯捧他,捧谁谁红。”她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两个男的说甚么‘姓栾的’可是在说我儿?我看那宫殿里为何尽是些貌美男子?他们都是些做甚么事的,还要在海里的娘娘面前争宠?不知我儿在海里任的甚么职,他说他忙,为何又赶着和众人吃酒?我还是问问丫鬟们为好。”想罢,栾母便准备把两个丫鬟叫来问一问,可回头一想,又马上变了主意:“不成,我儿如今在海里象是有些权势,这两个丫头多少有些敬畏。我若问她们两个,真有甚么不是,她们也不敢说实话。倒是薛家的路子广,天上地上的事没有不知道的。那里我也熟识,不如我明日去问问便知,而且还可再打听打听我女儿的近况。”于是次日一大早,栾母谎称走亲戚,硬是不让两个丫鬟跟来,把她们留在家中看家,只自己一个人赶路去了祁香山庄。
且说那薛福夫妇正坐在房中闲谈,忽然薛福的两个得意弟子高深、莫测带着一群小厮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禀道:“师父师娘,造化造化!我们两个刚在府门口竟然碰到了那东海小人栾石的母亲!她说是来探望师娘的,此时就在大门外,我们该如何处置这送上门来的婆子?!”“甚么?!她儿子对我们薛家闯下如此大祸,她竟然还敢来我府上挑事!高深莫测,你们去把那婆子抓起来,甚么也不要问她,扔到牢里便是!”薛夫人气得登时站起身来,一脸恼火。“妇人之见!”不等高深莫测领命,薛福便当即喝住众人。你看他静坐捻须,微展双目,身若泰山,心含妙算。观面相,额宽颊宽宽眉心,赏衣着,滚金镶金金刻丝。皂纹枣红袍罩身,乌金如意簪导髻,混金双球手中滚,须发青青重养生。
众人一听师父有话吩咐,立刻不敢再多言,个个皆低首侧耳细听师言。薛福扫了众人一眼,这才道:“你们这些惹事的祸根!那栾石固然是小人一个,无足轻重,但他毕竟是东海海后深宠的娈童。那海后岂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她手掌东北两海兵权,又有南海陈氏兄弟与之结盟,如今她雄心勃勃,麾下召集百万大军,朝向西海虎视耽耽。上次若不是因为那个栾石想替他姐姐报仇出气,在海后面前煽风点火,海后怎会掉转矛头来打我和你们师叔?那海后并无心与我们为难,只拿下我几个边僻之地,便草草收手而去。因此我劝你们师叔莫要大动干戈,这才平息了此事。如今你们倒受不住气,又要招惹那栾石,真把事情捅大了,海后挥师而来,我们岂不是自找死路?!倒叫那西海秦雄暗自偷乐。”
薛福端过茶盏,品了几口茶,又道:“夫人这就去见那栾家母亲,看她来此何为。记住,只可好言相谈,不得伤害她分毫。至于上次海后听人挑唆一事,我薛福也绝非好欺之人。待到时机,我自有妙计为你们出气。你们且都下去罢。”众人听罢,只得暗压怒火,依计而行。
于是,薛夫人亲自迎到大门外,笑着接过栾母手中几包点心,又将她执手带到后堂。就连七巧也变得万分乖巧,端茶倒水,迎进迎出。栾母虽说在薛家住了近十年,然薛府内亭台楼馆从未亲见。今日倒是开了眼界,遍处陈设古色古香,看得栾母赞不绝口,众人更是笑脸迎合。好一番夸赞后,栾母这才想起正事,忙开口说明来意。薛夫人不慌应答,先拿话试探栾母。栾母倒是为人实在,且对薛夫人早有敬畏之心,问啥说啥。从其言语中,薛夫人知晓栾石在外做男妃一事原来一直瞒着栾母。今栾母来此问其儿子在海里做甚么差事,薛夫人暗想:“既是栾石有意相瞒,我若以实相告,定又招惹到栾石,还是不说为好。”于是,薛夫人只是恩恩啊啊装糊涂,一问摇头三不知。栾母又问及自己女儿,依然是被胡乱搪塞了一番。无奈下,栾母只得与薛家道别,仍回家去。见客要走,薛家又忙挽留吃饭,栾母笑颜辞却。于是众人只好代薛夫人千送万送送出门,眼看着栾母步步走远。
归途上行至街市,已时过晌午。栾母有些饥饿,便寻进一家酒馆,只买了碗热汤,就着自带的火烧吃嚼起来。酒馆里吃酒宴菜的,谈说世道的,进进出出的,抹嘴付帐的,甚是热闹。“诸位,你们只道那次东海涨潮厉害,大水淹了方圆数十里,可有谁知道这里面的内情?”“今儿大爷高兴,就给你们说说这海里面的文章。人人都说江河湖海皆有龙王管辖,可那东海里管事的确是个得道千年的海螺精!”“东海里原是有个老龙王,这海螺精当初也是东海里的正宫娘娘,后来那龙王短寿,早早去了,海螺精便成了东海大当家的。”“这海螺精起初还知道守节,后来渐渐忍不住了。最近得了个花一样的男人,把海螺精迷得要雨要风都由着他,听说这个男人叫甚么栾石。对了,你们猜怎么着?这男的就是先前咱们街上那个卖柴的!”“这事儿到这儿,诸位先别大惊小怪,还有更绝的!那栾石竟然和威震八方的薛家有莫大旧仇,好象是他姐姐被薛家给逼死了。他去给海螺精当姘头就是为了让东海的虾兵蟹将和薛家大干一场,替他出气。”“后来你们再猜怎么着?海螺精还真就为了这个男妃和薛家打了起来!他们这一打,就有了前头说的那场东海大潮。别不信!东海潮水吞掉的地方有哪一处不是他薛家的山头?”“这世道!海里龙王不管事,倒让个女的握大权!大男人寻仇,不走正经路,靠娘们儿养着护着!你们是不知,听说那海螺精身边一堆男宠,这些小男人就象窑子里争头牌一样,还争风吃醋哩!说是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神魔鬼怪拼杀得你死我活,到头来真也没见哪个死哪个伤,倒是咱们这些下头的穷苦人跟着受罪遭殃!”“要说这栾石跟薛家的旧仇,那还要从头开讲……”酒馆里依旧热热闹闹,只是栾母坐着的地方早已人去茶凉,桌上还扔着两块没吃的火烧和几枚生锈的铜钱。
“你儿子在东海里做姘头!”“你儿子是个男宠!”“姘头!”“男宠!”栾母捂着头一路狂跑,不知跌了多少跟头,仍旧爬起来再接着跑。她不敢拿眼再看周围的人,到处都是犀利鄙夷的目光,她不敢再侧耳去听别人讲话,好象街市上人们都在谈笑自己的儿子。“那个姓栾的有甚么好!”“海里这样宠他,真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头头肯捧他,捧谁谁红。”“东海娘娘最近得了个花一样的男人,迷得她要雨要风都听任之,听说这个男人叫甚么栾石。”“大男人寻仇,不走正经路,靠娘们儿养着护着!”“这些小男人就象窑子里争头牌一样,还争风吃醋哩!”
“你们说的不是石头,不是石头!他不会去海里做那种事的,他姐姐也没有死,你们不要胡说!不要胡说!石头没做那种事,他是去海里做正经大事的。他去海里了?去了?没有没有!他没去。没去?可是他,他,他去了呀!你这个不要脸面的畜生啊你!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呦。这世上为何偏我受苦受穷半辈子?女儿为何要嫁给那常家豺狼?石头为何要去东海胡混?她不嫁,哪里来的吃穿嚼用?他不去,哪里来的银钱支使?显章呀显章,为何抛下我们孤儿寡母独自享福?!你去享福,我受穷苦。为何独我没有钱?有了钱,我就能去把儿女统统赎回来!钱,钱,我要弄到钱来!赎回来,赎回来,统统赎回来……”
栾母浑身颤颤巍巍,她脑子里仿佛甚么都在想,又仿佛甚么都不在想,她是个疯子!她花大价钱买了把菜刀,她拿着刀一路跑进一家银庄,这家银庄恰巧是薛家在这里的分号。她怯怯地挥动着菜刀,她向掌柜索讨柜上的全部银两,她手中的刀不知何时被旁人轻松夺下,她惊恐地瞪着双眼看别人笑着拿刀架在自己项上,他们都在笑话自己,这笑声让人不寒而栗。一个抢钱的,一群索命的。老婆子在众人手中被玩弄了许久,后来像是有人认出了这是栾老娘。他们有些害怕,赶紧把刀撂在一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栾母请出门外。
栾母呆呆地站着,没人敢管。她只知道哭,站着哭,哭着走,哭着跑,哭着爬,哭着起来再走,再跑,跑向东海找寻自己的石头……
当晚栾母没有归家,两个丫鬟又悔又急,也不顾夜黑,忙着四处找寻。终于在清晨东海海滩上,找到了断气的栾母,尸首浑身早已泡得涨白。想是她想独自前往海底找回自己的儿子,栾母不会水,结果白白丢了性命。两个丫鬟这边赶紧叫来寻海夜叉向房黼报信,那边哭天抢地把栾母运送回家。
却说海中栾石此时正同海后昨宵风流同床枕,鸳鸯卧帐眠正酣。倒是房黼得知噩耗,赶紧来见栾石。栾石昨夜一宿噩梦连连,总觉得耳边有妇人啼哭之声,直到天明这才睡安稳。因是急事,房黼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悄悄走到帐前,摇醒栾石,出来说话。栾石一听,方才还是昏昏沉沉,霎时惊醒过来。也不顾穿戴,草草捅上衣袖,他就腾浪出海,驾云飞天,直奔家去。莫要惊异,栾石原本就有魔族血脉,灵性高,如今他早已学到上天入地的本事。
身在云头,栾石脑中全是娘亲往日旧事:
忆娘亲
幼年垂髫围娘膝,捞扯娘亲讲故事,生儿苦娘三年整,出世之时百鸟追。娘说石头是凤凰,日后定把贵人当,胎中常梦梧桐叶,梧叶落藏栾树洞。儿时不知天地高,扬言富贵报母恩,玉堂金马光耀祖,穿金戴银娘享福。知事之年爹爹走,孤寡相依受人欺,四处浪迹漂泊生,只为讨得肠无饥。六岁孩童共玩耍,指骂石头野孩子,娘姐忙来主正义,宽慰不成同抱泣。长雁总有落脚时,浮萍亦曾浮萍依,流落福湖薛大家,虽劳却算安身地。老茧巧手做针线,一念一缝成荷包,莫羡他家穿戴美,娘亲与儿佩腰间。四时不忘常节俭,度日精算惜油盐,朱门自有酒肉香,难胜锅台做饼羹。福地并非生福地,姐迫出嫁娘受气,一封血书奋而走,苦未吃尽苦无休。集市卖柴交大运,一两买下海鱼精,放生东海求富贵,苦到尽头命生花。如今儿去东海底,窃取荣华忘娘亲,子欲孝顺亲不在,悔当初时皆已迟。莲蓬孕子身枯老,青藤结果度黄秋,未得分毫膝下福,破旧衣衫入黄土。
见家现于云下,栾石急忙按落云头,降身院中,跌跌撞撞行至娘亲门前。忽然,他仿佛见一股阴风推房门迎面直冲过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娘亲。栾母此时惨白的脸上露出从来没有过的怒目神色,不等栾石反应,脸上早被重重扇了一耳光。栾石呆呆立在门外,等回过神来,眼前哪有甚么阴风推门。房门紧闭,里面传来两个丫鬟的呜咽声。他赶紧推门而入,看见的却是娘亲不肯合眼的冰凉尸体。栾石不觉腿一软,跪倒在地。
栾母被停放在地上毯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痛苦。栾石悲痛欲绝,只听那两个丫鬟安慰道:“栾公子,请节哀。婆婆之前一直不肯合眼,想是在等公子回来。如今公子回来了,您就让婆婆合了眼罢。”于是,栾石怯怯地伸出手来,轻轻抚合娘亲双眼,前后三次才算合上。再说海里,房黼替栾石向海后禀明先走之由后,不久便也赶来。礼行毕,他知晓栾石心思,故而未带水族前来操办丧事,只是出钱和栾石一道诚请众乡邻,同来吊唁张罗入葬之礼。
过完五七,栾石家中守孝已尽。海后那里也早已催了几次,栾石此时脱下孝袍,卖了房地,仍回海去。栾石归海这日,海后刚去暗访过佛陀山,回来时早没了兴致,只一个人躲在宫中筹划着甚么。倒是房黼当晚带来好酒好菜,在栾石房中为他洗尘。
酒过三巡,房黼先笑道:“大哥既回东海来,就莫再伤心。对了,那两个丫鬟,回头我替大哥收拾他们!要不是她俩,哪会有此事?”栾石听言,叹了口气,便劝房黼放手饶了她们。房黼点头答应,二人又同吃喝一会子,他又笑道:“栾大哥,拍拍胸口,你自己说,我房黼待你怎样?你一来东海就倍受娘娘器重,此是一桩;栾姐姐受冤,是我帮你问罪薛常两家,此是一桩;伯母去世,我为你在娘娘面前求情,她这才肯许你在家守孝,此又是一桩。这些都是大的,小事多得数都难数。”栾石亦笑道:“贤弟待我如何,我心中分明。日后若有用到栾石之处,尽管开口。”“就等你这句话呢,今日我遇到件难事,还须借大哥的一件宝贝,不知大哥可否借我用用?”房黼诡秘一笑。栾石有些醉意,疑问道:“我这里能有甚么宝贝?若真有,你只管拿去用便是。”
“此话当真?大哥的这件宝贝如何自己都不知道?此宝藏在这儿呢!”房黼伸出手来,探到栾石裆下,轻轻指点着。栾石一把抓住房黼这只手,醉气熏熏却不动声色。房黼接着笑道:“我从不为难大哥,若是不肯借我,改日我再来讨,总有一日我要把你这宝贝弄到手来。”听此话,栾石冷笑了笑,竟将房黼之手牢牢地按在“宝贝”上,道:“既是喜欢,我就送你。”话罢,他一把将房黼搂坐在身后床上。“我只知男女有爱,不想你倒喜欢男男之欢。”“大哥废话甚么?你不会,我便教你,你有多少事不是我教会你的?今晚我就替娘娘查验查验你学了多少本事。”房黼笑着撩下床帐,二人衣带皆抛于床外。
这夜,栾石房黼贪欢睡早,那假海后却彻夜难眠。派去查找女儿下落的人如今得了消息,佛陀山的水姑娘正是她的女儿——北海公主!海后白日前去暗访,果不其然,只是千盏横竖不肯交出水姑娘。更何况如今自己假扮海后之身,如何才能光明正大地将女儿养在身边?其正在犯难,终将有何计策以应对?且看下回分解。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