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湖畔祁香山庄住着人族大宗薛福一门,这薛老爷子正是天地五罡中仑源金尊的大弟子。自从金尊舍弃金身、封禁老祖之后,便一年四时闭关不出,于是薛福就做了这山庄之主。金丝双球手中滚,纳福纳寿天地间。不管在哪里,只要钱财不尽,上头的主子都是一样的吃用不愁、威福常在,下头的奴才都是一样的苦苦清清、操劳奔命。祁香山庄纵然世间福地,却也难保人人如意,事事顺心。倒真个是苦奴劳苦谓命苦,福地真福亦假福。
这回,不说主子只说奴,山庄里薛府后院小门上住着一个老婆子,也不知其姓氏,只知她死去的夫家姓栾,故而人称栾老娘。栾老娘的丈夫栾显章是个略通法术的栾树精,魔族里虽属无名之辈,二人却也曾有过一段恩爱佳话。早年,魔族旺门金刚寨寨主段老鬼的女儿看上了栾显章,也不管人有无妻室,死活要抓来做“压寨夫君”。栾显章早已心有所属,纵然金山银山亦不为动心。于是携妻潜逃,远走高飞,男耕女织,恩爱度日。二人也算有田有家之人,过着自给自足、无忧无虑的日子,谁料好景不长,那年月鬼族正是猖獗,闹得处处战乱不息。老祖翼下养着一帮嗜杀如命的鹰犬处处横行霸道、为非作歹。那日,实在忍无可忍,栾显章失手杀了一个鬼族小头目。自知大难将至,栾家夫妇便带着一双儿女,弃家逃难,流浪生涯。后来老祖穷途末路,欲与四族誓死一拼,于是天下大乱。栾家夫妇也在这场大乱中,被逃难的人群冲散,从此栾显章再无消息。栾老娘带着儿女无路可走,听说薛府缺个洗衣做饭的下人,无奈投奔薛府,算是勉强找到落脚之地。若有外人问她夫家何在,因不愿再回想往事,便说是死在了逃难中。
栾老娘的大女儿前不久被薛夫人认作义女,嫁给了姹华滩黄风先生常世龙之子常乐升为妾。那常世龙乃薛庄主的二师弟,门下弟子三千,个个奇人异士。他的儿子更是个养心修道、清静无为的世外之人。因凭女儿联姻这层关系,在府中栾老娘这才略享些清福,不用再干那些脏重苦活。再说她的二儿子栾石,此人只出生就非同一般。栾母怀胎三年,方得此子,故取名栾石。出生时百鸟竞逐于院门前,鸣啼声数里可闻。栾石生下来便牙齿齐全,微微哭过一阵后,竟然笑口常开,从未再哭闹。
回转话来说栾母,可怜她如今渐老,做活一日不如一日,到上头领的月钱自然也一回少似一回。儿子栾石纵然人高马大,却无大用,只留在家中做些编筐舂米的琐事,偶尔领些赏钱。虽说还有女儿这层关系,多少能受些接济,可那主事的大丫头七巧却是个敛财挑事的夜叉星。她仗着自己是太太从神族娘家带来的,模样又生得好,薛家两位少爷都宠着她,自己的堂哥更在薛家外面钱庄总号里做大掌柜,她七巧简直就成了半个主子,怕过甚么?苛扣下人银钱,那是常有的事,回回她大抽油头,谁敢出来说话?若有人一句不是,甚么也不论,横竖扣上个罪名立刻撵出去。栾母纵然可怜,七巧可不管这些,可怜人多了去,都只一样地死手狠剥罢。栾母也不敢支声,能有地方安身就不错了。
膳房的郝厨娘是个热心肠,她可怜栾母生活清苦,平日常肯贴给。这日,她又偷着捡了些用剩的狍子肉丁给后门上的栾母送了来,栾母见了连连言谢。收下狍子肉后,栾母心中喜滋滋,立刻拿了罐子炖起汤来。只因肉少,若炖汤过多自然无味。这婆婆倒是个心细之人,索性只炖了小半罐,而后煮锅稠稀饭,米粒泛花时,才将炖好的肉汤淋在上面。肉羹出锅,老远都能闻见香气。好不容易揽着活儿的栾石在外面帮大少爷捎物件忙了一天,这会子刚好巡着香气走进厨屋来。“石头,快看这是甚么。”栾母一面掀开锅盖,一面拿出一个布包袱,打开来看,竟是一叠热乎乎的硬火烧。一见娘亲做好的肉羹和面饼,栾石慌忙夺过勺子来,舀起便吃抓住便嚼,边吃边嚼边憨笑。栾母也不顾着吃,只是扯下系在身上的抹布,狠狠抽了一下儿子,笑道:“也不盛在碗里,怎么就这样吃起来。你还让娘吃不吃?”“恩,恩,我这就给娘先盛。”说着忙咽下嘴里的嚼食,捧过一碗肉羹来,合眼嗅了嗅,这才送到栾母身前,“孩儿请母亲大人先用。”“扯你娘的臊!放那儿就是了。”栾母虽板着脸,嘴角却早禁不住挂上笑来。儿子栾石只冲着娘亲又一声憨笑,仍旧狼吞虎咽吃起饭来。
“呦,这是吃甚么呢,这么香!我老远就闻见了。”屋外话音一落,一个不速之客妖着步子走了进来。你看她斜黠丹凤眼,高挑柳叶眉,瘦骨纤腰五指短,一路走来香艳风。栾母一见是七巧,连忙笑着起身让座。栾石也赶紧放下碗筷,笑道:“巧姐姐可吃过没有?若不嫌弃,就一起吃罢。”“吃甚么?让我陪着你们喝稀饭?”七巧瞟了眼锅台上的铁饭锅,冷冷一笑,“不过栾老娘确实有本事,这外头上贡进来的狍子肉少爷那里吃着倒不怎么香,你这里的只闻闻就叫人垂涎三尺。又是那个郝嫂子偷送来的罢?”“不是不是,巧姑娘别错怪了好人。”栾母急急辩解道。“甚么好人!抓个正着还不招认!连外面进贡的贡品你们都敢偷吃,还有甚么不敢干的?!”七巧边说边把菜砧旁的盐罐子抠了起来,“叫你们吃!叫你们吃!”她将罐子翻口朝着饭锅倒了下去,盐撒尽后竟将罐子也砸在锅里,又道:“别以为外头有个仗腰子的女儿你就能横上天去!告诉你,在我七巧的眼皮子下面,还没谁敢不老实的!”“你这是干甚么!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你没吃那狍子肉,又怎知少爷那里的吃着不香?”栾石吼着就要扑向七巧,却被栾母一把拦住。七巧也不避让,料想他栾石不敢,厉声喝道:“少爷赏我的,何错之有?!你问我干甚么,怎不问你娘去!”
“巧姑娘,事不要做得太绝。你跟二少爷的事被太太瞧见,太太责骂你,你却将气撒在我头上,硬说是我在太太面前下的火。这些月来独为此事,对我百般刁难,别且不说,只说上月月钱,本该有十两,扣下几项杂碎名目,最少也有八两,可你就只发我二两银子!如今你还嫌不够,又来这里生事,你到底要折磨我老婆子到甚么时候?”栾母边侧着手后拽着愤怒的儿子,边被过头去暗暗抽涕。七巧怒气未消,也不怕人提短,仍旧一副凶相,嚷道:“不是你告的太太,还会有谁?我这边一出事,太太就把你叫了去。说是叫你夜里守好二少爷院门,怕是去领赏钱的罢!你既然跟我算起月钱帐来,好哇,回头你跟我去见管家,好好地算一算!”
栾母是个省事的,不想再大闹下去,强作笑脸道:“巧姑娘,消消气,别跟我一般见识。姑娘细想,我在薛府这些年来多亏姑娘照应,这才能一直留在府上。这些年,我一直本本分分,如何偏在上个月就变了想法,要去太太那里胡乱挑唆!姑娘可是弄错了。”七巧冷笑道:“我会弄错?太太身边,我们几个丫头都说你最可疑!别以为我撵不走你,等我跟大少爷说去,这就来赶你出去!”说着,七巧一扭身佯装要走,忽然又回转身来,丢下一封书信,道:“这是你那女儿托人寄来的信儿!连个象样的封帖都没有,胡乱找了张粗纸就这么一包打发人送来了!送信的把东西交到我手上,竟开口跟我要钱,说是那边没给叫这边来要。哼,我说栾老娘啊,你的女儿在那边好象不怎么样!”
一听说女儿来信,栾家母子话不多说,拾起信来,拆了就看。你道这信封里装着甚么书信?竟是一张血书!栾母早年也富裕过,多少认识几个字,这血书虽写得不成句,却勉强能看出些意思来:那常乐升原来是个人面兽心的假道人!栾家女儿被收房中,不过几日太平,常乐升就发起野性来,一日大打三顿,小打难计。如今她已大病在身,恐将不祥,故而冒死托人送来书信,也算最后的遗言嘱托。栾母看完女儿血书,脚一软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栾石是个粗人,不识字,见娘亲这般悲恸,自然慌了神,陪蹲在地忙问道:“娘,我大姐怎么了?”栾母口中呜呜然,把信中之事讲给了儿子。
站在一边的七巧早竖着耳朵听了去,栾母一说完,她便更是神气,苦着脸惺惺说道:“栾姐姐真是不幸,这捎书信的钱我就不要了罢。栾老娘你可要想开些,你女儿嫁过去本来就是凶多吉少。不瞒你说,想当初,那常家公子本是想腾出正房来,娶薛家小姐为妻室的。谁知薛太太心疼不舍得,这才认了你女儿做义女,替我们小姐嫁了过去。可怜栾姐姐不过是个替身,嫁去那里可是遭罪哩。不是我说你,栾老娘也真是狠心,为了几个彩礼钱,就把女儿往火坑里推。造孽呦!”说完,竟会禁不住捂着嘴笑起来。栾母哪里管这些,只是一味地哭。栾石瞧见七巧那德行,登时火了起来,起身咬牙,暗暗握拳。七巧也真是狂妄,这时候还不走,竟然故意贴在栾石身前,用手捏了捏他系在腰间的绣花荷包,笑道:“这一定又是栾老娘的针线罢。瞧见府里两位少爷都有这个,也想着给自己儿子做一个?”说着又是一声冷笑,接着道:“少爷的那两个都是天宫里织匠纺出来的,就你这个,土里土气的,也想带在身上到外头去充少爷?先问问自己配不配!”栾石气得涨红了脸,栾母反倒哭得更凶。七巧说完,冲着栾石反倒一笑,又道:“都是些实话,栾公子莫生气。如今你们母子二人也只有此地栖身,看在栾姐姐面上,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我想听听栾公子甜甜地叫我一声‘好姐姐’,怎么样?”话罢,七巧竟然倚在栾石胸前,用手拍了拍栾石脸颊。
“我把你这个涎皮赖脸的贱货!”栾石一把拽住七巧万毛根,铁拳头早已挥至当空。七巧这才怕起来,惊恐的双眼瞪得硕圆。栾母慌张起身,一把抱下儿子的拳头,连连训劝道:“孽障东西,快把手松了!”借着栾母训劝,七巧左扭右扭,终于挣脱开来冲出门外。临走,她仍不忘恶语要挟道:“等我叫来人就将你们活活打死!走着瞧罢!”
如今薛家害得女儿受难,母子在这里更是难以栖身。栾石一气之下草草收拾行囊,带着娘亲离开了山庄。他母子二人四处流浪,终在一处偏远荒村里安下身来,拣人家废弃的草棚修葺一番,便算是个家。栾母浇园种菜,栾石打柴为生,日日三餐短油盐,田里山中汗八瓣,母子生计好是清苦。
这日逢集,栾石砍了两捆好柴挑到市上来卖。也算运气好,有家酒楼刚开张,正是喜气。“柴”“财”谐音,栾石嘴也会说,那老板一高兴大大方方地许给栾石一两银子买下这挑柴来。栾石将柴挑到伙房,领了银子,乐呵呵地从后厨一路走来。他心中暗想:“昨晚做个奇怪梦,不想今日就走了大运,看来是个好梦!”正高兴想着,不知不觉竟来到鱼市上,看着满眼的活鱼,便又想道:“也好,家里碗筷数月未沾荤腥,今日我就买它两条!”想到这里,栾石兴冲冲地开始看鱼问价,一家又一家。
“快来看喽!新鲜海鱼!”伴着老渔夫声声叫卖,栾石也被吸引而来。他见地上铺着几张麻袋皮,上面横七竖八地摞着一滩小黄鱼,唯独边上搁着一只还在扇翅鼓腮的彩鳞金翅鲂鮄鱼。栾石一见这条鱼,顿时惊得瞠目结舌。“今日可是梦里通了神灵!这鱼怎和我梦中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莫不是命中该我用那一两银子把它买下来?也不知是赚是亏,是福是祸。我栾石从未交过好运,总不会一辈子都没有个转机,且此鱼模样也不象有甚么凶兆,还是卖下来的好!”栾石一问价,傻了眼,老渔夫开口就要三两银子。栾石连连摆手,说太贵,老渔夫笑道:“小哥莫嫌贵,这只鲂鮄鱼可不比别的,你看它那彩鳞金翅,上万只里也未必有这么一条。自打我把它捞上来,就一直和这些鱼晾在一起,这都有大半天的功夫了,独它还活着。这东西吃了肯定养人,拿回去炖了汤,延年益寿着哩。只要三两银子,不贵不贵!”
渔夫的话越听越是奇,想买的心越想越是铁。栾石拿出一两银子,磨了一会子,那老渔夫却咬着三两的价奈何不肯松口。没办法,他只好又掏出一块祖传的翠玉来,老渔夫接过玉来,左右瞅了瞅,仍旧不答应。幸亏渔夫的女儿在一旁做个人情,栾石花了一两银子一块玉这才买下了那只鲂鮄鱼。
鱼一到手,栾石便拆下穿在鱼口的草绳,抱在怀里一路跑向东海边。来到东海崖边,他两手托起鱼,口中道:“鱼兄弟呀鱼兄弟,你栾大哥今日为救你,却要两手空空地回去。一担好柴分文未赚,还贴上了我家祖传之玉,若被娘亲发现,少不了一顿数落。你若有知,它日可不要忘了来看看你这个穷大哥。兄弟保重,回去罢!”说完,便用力将鲂鮄鱼抛入大海。遥遥望去,那鲂鮄鱼身子摆了两下,一头钻进无尽的海底。栾石正要离去,却发现手心粘着一枚指甲大小的彩鱼鳞片,想是刚才从那鱼身上脱落下来的。于是他将其收起,权做纪念。
一晃三个月过去,时已深秋,这些日大雨不停,栾家母子还是住在草棚下。幸好前些日砌堵土墙,勉强能够御寒挡风。只是家里穷苦闲不得,闲一日便要饿一日。全指着晴天集上卖柴,换些米面来糊口。如今这场雨已下了十多天,地里家里能吃的能当的都用尽了,左邻右舍肯舍的肯借的都帮尽了,眼看就要入冬,大雪一封山,这日子如何去过?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自从离开薛家,栾石便受尽了求生之苦。望着外面白布一般的大雨,栾石一个人独自发呆,眼前仿佛七巧在轻佻炫耀,仿佛薛家公子在作威作福,仿佛常乐升在荒淫狠笑,仿佛大姐在拭泪哭诉,仿佛娘亲在擦汗浇园,仿佛酒楼老板在漫天撒钱……栾石回过神来,长长一叹,不经意竟然看到草棚边一片黑色在蠕动,原来是群被水围困想要逃命的蚂蚁。这群蚂蚁你踩我,我踩你,为了自己不被水淹,纷纷向高处爬去。看到这一幕,栾石不禁倒抽一口气,自语道:“这世间恶人横行,好人受欺,争名逐利,人人上攀。我不踩他而上,他日必踩我。我栾石决不能继娘亲姐姐后尘,今生今世定要做个风风光光的人上之人!”
栾石正在发呆自语时,院子里竟然走进来几个生人。细看这些生人,前头一位白衣少年,风度翩翩,后头跟着三个仆从,穿着亦是不凡。母子二人赶忙迎起身来。那少年身后披帛,手中举伞,笑问道:“栾家大哥可是住在这里?”“正是在下,公子是……”“这才几日光景,栾大哥竟然把我忘了!我家住在东海,那日在集市遭难,多亏栾大哥出手相救,还亲自将我送回家去。临别时,大哥邀我来日家中做客。故而伤一养好,便立刻赶来登门致谢,探访大哥。”白衣少年只拿眼看着栾石,面含微笑。栾石又惊又喜,那日救下一条鱼,今日竟变出个美貌少年来,慌忙道:“你就是那鲂鮄……”少年看看栾母也在身旁,赶紧做个摆手的动作,把话拦了下来,笑道:“大哥记起来了!小生正是姓房,单名一个黼字。”不等栾石再说甚么,栾母拽拽儿子,催促道:“还愣着干甚么!外面雨大,还不快把贵客请进来!”
于是众人棚下说话。房黼合了伞,摘了披风,栾石又忙着拉过娘亲,相互介绍一番。这时,栾母细问前话,栾石就顺着房黼之意,胡乱编些旧事搪塞过栾母。而后,大家亲亲热热,坐下叙话。话到高兴处,房黼让身后仆从将一个镶金盒子放于桌上,笑道:“纵然金山银山,也难报大哥的搭救之恩。此次冒然来访,也没带甚么稀罕之物。微微薄礼,还请收下。”话罢,将盒子打开。宝盒一开,金光耀眼,里面全是些珍珠宝石、玛瑙金锞。“哎呀,这么贵重的礼,我儿哪里敢收下!公子太客气,快快收回去,快快收回去。”栾母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金银珠宝,今日猛地一见,又说是送给儿子的,她哪里敢想,连连代儿子推辞不收。房黼又道:“伯母莫要推辞,那日若不是栾大哥仗义相救,小生怕早就没命了。我家虽不是豪门大家,却也不缺这些身外之物。倒是大哥长龙未到用武之时,故而短缺这些东西。伯母且拿去置房买地,贴补家用罢。我大哥日后定是个显达之人,今日我替大哥开个头儿,日后伯母您就等着坐享清福罢。”听此说,栾家母子仍不敢收,又推辞了一会子,这才勉强收下。
眼看日近晌午,总要留人吃顿午饭。人家刚送的钱财不好当面碰动,栾母便想借空出去再舍些酒菜来。房黼心细,知道栾母要出去备办酒菜,马上留住她,笑道:“伯母不必为我张罗酒菜,您且坐着。我这里早叫人带着呢,您看!”于是身后走上来两个仆从,他们将食盒放于桌前,从中端出一盘盘山珍野味来。房黼果然宝贝多,从东海一路风雨交加,到这里已有几个时辰,盒中菜肴竟然还是热气腾腾。杯盘壶尊摆置停当,席间一壶美酒香气四溢,栾母忙邀三位仆从同坐吃酒。房黼执起壶柄,笑道:“伯母不必理会他们,咱们且吃咱们的。”说着,便为母子二人斟满酒,又道:“伯母大哥,不知可曾闻到这酒香气?此酒可是我家的好酒哩,酒名‘碧竹青’,一开壶酒香千里可闻。此酒喝在嘴里清滑中暗藏烈辣,咽下喉去更有一股清涩之感畅荡心胸。来来来,今日兄弟相聚之喜,我予伯母大哥满上,一齐干了这杯!”于是三人举杯同饮,席间它话不再多提。
就这样,栾家母子此后算是过上了好日子。砖石大院,瓦房三间,鸡豚狗彘样样齐全,棉茶桑麻四时不缺。然而栾石早以在穷苦中变得“大彻大悟”,要做“人上之人”,岂能安于现状?他妄想有日能富比祁香,威震天下。再说那房黼早对栾石心怀龙阳异想,只是心急不得,故而常肯来家中做客,还总是有意无意地试探栾石有无野心。经种种试探皆满意后,房黼这才在僻静处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全盘托出,之后又常与栾石漫天说地,回回都把栾石听得又惊又奇,仿佛醍醐灌顶、七窍乍开。从房黼那里,他知道了人族以外的其他四族,知道了神威无比的天地五罡,知道了世间绝世神兵——三刀五剑,知道了自己半人半魔的血统,知道了汪洋四海里的明争暗斗……眼前世界,瞬间宽敞。
在栾石眼里,房黼已不再是一条彩鳞金翅鲂鮄鱼,而是一架可以攀上天去的梯子。在房黼眼里,栾石也不再是一块简单的救命翠玉,而是一壶清香诱人的美酒。终于这日,梯子向美酒招手道:“人间再如何繁华,怎比得过珠宝遍地的东海?再说那东海海后娘娘,雄才大略,法力无边,威震四海,权倾五族。栾大哥若有心,便随我同入龙宫,共侍娘娘。大哥乃人中英才,定能博得娘娘恩宠,以后的路自然都是通天大道!别且不说,只要大哥肯去,我便将百华殿让出一半给大哥!”栾石明知这是要给东海海后做男宠,却心甘情愿去做第二个房黼。万千顾及此时都已抛到脑后,他执起房黼之手,一口答应下来,“愿随贤弟同入东海”。好不容易哄动俏公子栾石的心,房黼暗暗窃喜,决定明日就带栾石下东海。
这正是:东海鱼精动龙阳,栾家公子要风光。一两银钱买富贵,无尽荣华典良知。恨世昏沉绝路逼,苦中生变孰是非。一心穿凿人上人,管他横折竖弯勾!眼下,栾石房黼各有所图,后来入海又会怎样?咱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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