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神史之醉眼红眸

10 颈悬梁四妹拒婚 舞仙姿二姐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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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这日清晨,雷火风三位姑娘一觉醒来,却还是不见四妹身影,众人这才着了急。她们一齐走出房门,四下找寻,边找边议论道:“四妹真可怜,从小被弃河滩边,父不疼母不爱,如今大了,本指望嫁个好郎君,也算是有人疼爱的。不想,竟又如此遭灾!”“二姐说的是,刚觅得知音,又被圣母横在中间,刀剁面,两头断。”“若真嫁到天宫去,那还有个好?不是日日捧着药罐子侍奉黄面郎,就是烧纸烧香终身守寡。师父真是狠心!”“姐姐说话有差,我佛陀寺常受天宫护佑,绝灾绝难。圣母娘娘便是我们的大恩人,大恩人硬想将四妹要上天,师父如何推辞?可是错怪了师父。”正找寻着,忽闻树外寺里有和尚叫喊道:“快来人!有人上吊了!”

    三位姑娘一听这话,都慌了神。入门时,师父曾立下门规:进到菩提树里的弟子,决不许与树外那些和尚谋面。如今,四妹被那群和尚围着,谁敢进前探看?瞬间功夫,倒是火女敢做敢为,摇身一变,化做村姑模样。只见她手挎竹篮,头系方巾,径步奔向人堆。那众和尚见人已无气息,只是站在一边,无人近前。火女见了四妹,扔下竹篮,一把将其抱住,观面色还好有些游丝余气。于是,指尖暗做法术,只在四妹胸口一点,便吐了口长气,算是救了过来。见此,火女这才放声哭诉,好演给众僧来看:“我苦命的妹妹呦,你怎么在这里发起痴狂病来!我只离开这一会子,你就犯起病来,怎好闹着去寻死。幸好这些师父们见得早,要是再晚些,我如何回去向爹爹交代。”说着,便扭身向众和尚们道谢:“多谢诸位师父搭救,我这妹妹才算捡条命来。”谢完,她又顺嘴胡诌了些缘由去糊弄众僧,“前几日,我夫君出外经商,不想竟连日未归。我在家中甚是担心,便想早起到这山上来上柱香,祈祷我夫君平安归来。然而却不能独身前来,家中还有年迈的爹爹和疯痴的妹妹,爹爹重病在身,妹妹无人看护,只得将她一同带了来。不想就刚才一会功夫,险些遭了大祸。诸位师父搭救之恩,奴家感激不尽。”边说边拾起竹篮,再次施礼。众和尚看这上吊姑娘的打扮,又听火女说是疯痴,也就便信了。于是他们便让火女带妹妹房中休息,火女推说外面气爽,容易醒来。众和尚也不强求,便又嘱咐了些劝慰小心的话,纷纷散去。

    火女跪抱着妹妹,看到她昏迷中苦涩的脸旁,不禁心疼万分。静静待妹妹醒来后,这才搀起来,同归树中。她二人一回来,那两个姊妹也慌忙含着泪迎上前来,争相慰问,句句悲切。有说求覃云相助的,有说请师父出面的,亦有说暂避几日的。四妹却一直痴痴摇头,泪如雨下,终而言道:“姐姐们莫再劝说,此事已无回转之机。圣母娘娘手眼通天,纵是覃家声名再大,也大不过天去,更何况我与那公子只是私下之交。师父那里我也求过,也知道师父为难,只说了些劝慰的话,仍无济于事。至于逃避更是使不得,师父已在圣母面前应承了这桩婚事。我若独自逃走,那天山焉肯放过佛陀寺?”火女一旁点头附和:“师父将我们四人从小养大,尚未报恩不说,如今竟然连累他,自然说不过。那妹妹你……”水姑娘止住哭,抽咽道:“我,我哪里知道该如何是好!今圣母要我,我是铁定不从。既然天山要我我不去,谁还敢留我做儿媳?横竖是一死,妹妹总是躲不过的。姐姐休要管我,不如早早去了,省得再伤心。”话至此,又不由哭起来。“妹妹好糊涂任性,遇难解难,怎可轻生?你若真撒手去了,又跟逃婚有甚么两样?到头来,还是苦了师父。”火女怕妹妹再寻死路,只好半责半劝。雷姑娘最见不得麻烦事,嚷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我们就在这里抱在一起,哭上几天,只等那圣母把四妹接了去?”火女思忖片刻,而后一咬唇,撑起笑,道:“姐姐莫嚷,妹妹莫哭,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姐姐!”风姑娘知道二姐心思,忙欲制止。可火女竟伸手挡住三妹,而后众姊妹聚首耳语了一番。

    “甚么!你要替四妹嫁到天山去?!妹妹这是甚么好主意!”“不可不可,那个地方我宁死都不肯去,如何让姐姐代我受苦?”“不用劝她,劝也没用!她向来说甚么算甚么,这主意早就藏在肚里。虽成全了四妹,搭进去的可是自己的终身!”

    “我的风妹妹莫生气,你只说对了一半。主意确是早已想好,但却并非只为成全四妹,乃是两全其美之策。那天宫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建瓴公子风流倜傥,托付终身于天山,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纵然公子有恙在身,想那圣母法力无边,总不会连亲生骨肉都保不住。四妹不愿去天山,那是因为心中早已有个覃公子,再容不下别个。我一个无牵无挂之人,能替四妹嫁去天山,倒是彼此之福。姊妹们请细想,我说这话可是在理?”火女满面春风地笑问道。二姐虽有此说,两个妹妹却都不语。独雷姑娘放声笑道:“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件美事!我倒也想换下四妹去天山了。”“你?你若想去,倒是说说看如何说服圣母、师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四妹换下来?”火女得意地笑道。大姐咋舌犯起难来,道:“这,这,我倒真没想过。那你又能怎么着呢?”于是,火女如此这般地笑说于众人,众人听罢,或喜或憾地皆称火女神算。“唉,妹妹真是个‘难不倒’!这等美事怎就落不到我头上?不过说回来,妹妹也不管甚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自己张罗开自己的终身大事,羞不羞?羞不羞?”“哼,我不张罗,一准又被谁捞了去!才不管甚么羞也不羞呢。”说着,四个姑娘都禁不住笑了。

    不管谁留谁嫁,日子总归是要过的。今日火水二位姑娘轮值,又要下山挑水时,风姑娘赶了来。只见她一把接过四妹手中的木桶,笑道:“这两日来,四妹可受尽了委屈,身子正是弱,哪里还能干活。昨晚又熬了一夜,不如你回去补上一觉,我来和姐姐挑水去。”水姑娘看看三姐,又看看二姐,却不说话。火女倒先开口道:“三妹说的是,你就回去养养罢。”于是,四妹辞了二位姐姐,回房中去。

    剩下火风两姊妹,她们边下山边交心而谈:“姐姐呀姐姐,当初成全四妹和覃云,你已是够仁义,如今又是为了他二人,你还要赔上天去!覃云那小子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遇上你这么个救苦救难的姻缘菩萨。真不知姐姐怎么想的,要拿自己去换四妹,话可不是说着那么简单,进了天山就是天山的人,等日后受苦受难时再想着反悔就迟了!现今只要姐姐一句话,我立刻出面去找四妹,替姐姐把话收回来。”“泼出去的水焉能收回?妹妹多心了,天山哪有甚么苦难!我真嫁去,倒是享福呢。你且听我说……”“别装了,我知道你嘴巴会说,却全是歪理。你只说,现在悔不悔?”“不悔。”

    “姐姐!”风姑娘气急了,不再前行,就地狠狠一跺脚。

    “妹妹!”火女笑着忙要拉扯三妹。风姑娘不理会,却将脸扭在一边。

    “妹妹!”仍是不理。

    “哎呀,好妹妹呦,让我把话说完罢。”火女两手握在妹妹肩头,硬让她面向自己,“妹妹生着法眼,甚么都瞒不过。我要换下四妹,嫁去天山,说是为了四妹,只是其一,真正让我狠下心的缘故却是为了那个覃云。”话到此处,火女长出一口气,接着道:“实不相瞒,一千多年前,那覃云曾是个五族中叱咤风云的人物——木玄仙君。传言称,仙君身边有位桃花娘子,二人形影不离……后来仙君仙逝,桃花娘子也踪迹全无,这说的便是我。”“姐姐你……”风姑娘掩饰不住吃惊,毕竟从小她就听说过这段花谷佳话,心里口中一时想起提及,就要默默感伤一阵子。谁想天天相伴左右的姐姐竟然就是那桃花娘子!禁不住正要出声,早被火女用手遮住嘴巴,二人皆不再言语,静静抱在一处好一会子。

    “不行,我得去告诉四妹!”风姑娘打破沉寂,撒开手扭身要走。又被火女一把抱住,道:“妹妹别忙,先听我说一番话,听完再去也不迟。”三妹这才站定,火女娓娓道来:“我自小体弱多病,原本是夭折之命,后来幸被师父搭救,便跟随师父来到这菩提树中潜心修佛。师父时常训诫于我,要想保命,只有心无旁骛、不动凡心才好。倘是日后贪恋红尘,不但自己遭祸,恐还连累他人。师父乃大智大慧之人,句句教诲无不听从,只此一件实难从命。”边说火女边引着三妹继续朝山下走去,“千年前,我死于四鬼之手,为救我复活,仙君甘愿舍弃道行,转世为人。生死离别时,其做法于我臂间,刻下这桃花纹身,以铭此情,千年勿忘。历经劫难时已千年,漫漫千年我遍寻转世之人,皆未果。终而苦心用尽,那日于仙女渡邂逅覃公子,纹身重逢故人,时有钻心之痛,我便断定覃公子正是仙君转世!”话到此,火女难免动情,稍作喘息,继而道:“虽是前缘得遇,却正如师父所言,前生今世两无干,覃云早已旧事忘尽,不再是千年前那个道骨仙风的木玄君。而我命本不该活,若存于世,定要扰纲乱常,所以只有安分修成正果才是正事。只是此情难报,我心难安。今日成全四妹,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这些日我已想明白,仙君与覃公子虽是前生今世,然已并非同一人,不应再为这段旧情纠缠烦恼才好。为求解脱,我已下定决心,要做那天山儿媳。妹妹若果真为我好,就不要拦我。”不等听完,风姑娘早又抱住姐姐哭起来:“说到底,姐姐终是要成全那覃云,好痴心的姐姐!”此外,打水上山之事,不在话下。

    过了晌午,火女拉着四妹就要去见师父。四妹一摇三晃,迈不开步子。终于到了师父禅房门前,水姑娘却扭身要走,被火女一把拽住,笑道:“妹妹哪里去?”“咱们还是回去罢,姐姐。谁不知道,嫁到天山凶多吉少,姐姐怕我再有闪失,才拿话来安慰我。此份情谊妹妹心领就是,姐姐切不可当真嫁去天山。”说着,水姑娘推开火女又要走。火女却盯着四妹道:“你且站住。我若不去天山,妹妹就得去!你真去了天山,伤心的可不止你一个。现在姐姐只问你一句话,你待覃云可是真心?”水姑娘果然站住,背着身略略点点头。于是,火女仍旧笑着拉上四妹推开了师父的房门。

    千盏静坐房中,早就在等候她二人前来。如今来了,故问何事,火女笑着将她二人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师父。千盏听罢,恼言道:“胡闹!圣母娘娘亲口点中的人,怎可随意更换?”“师父的意思是……只要圣母娘娘答应换下妹妹,师父就自然同意了?”火女仍笑着问道。谁知千盏却道:“就是娘娘答应,我也不允你嫁上天去。”师父本是个随和之人,如今这番话却出乎火女料想。纵然受挫,火女仍心有不甘,又同四妹一起苦苦跪求。千盏仍是不许:“阿弥陀佛,为师如此安排自有道理,徒儿不必多言。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改!出去罢。”

    “师父!”火女猛然站起身,又一把拉起四妹,哭诉道,“今早起,妹妹为躲婚,竟然上吊求死,险些丢了性命。师父好狠心,竟还让她嫁去天山!”“放肆!”千盏板起脸道。火女不理会,仍旧说道:“那天山妹妹不愿去,我倒是心甘情愿。今日约了妹妹来见师父,本想可以两全其美,谁知师父竟横竖阻拦。”千盏面色凝重,也不言语,只伸手拨动荧荧烛光。烛光映在墙上,竟现出一幕幕让火女梦绕魂牵的旧景。或是花谷恩爱,或是恶战四鬼,或是叹门拼魂,或是雪国诀别……直看得火女泪眼模糊、独自抽咽。

    一千年前,火山界西北缘有座万木参天的奇山,此乃万木之祖木玄仙君清修之地,故而人称“木玄峰”。时逢末世,仙君虽隐居山中,却仍心系天下,致力于度亡魂、除厉鬼,常有仙众拜请其开坛讲道。早先乃魔罡毒蛊妖王执掌四族,因监查不慎,误使镇守冥王刀的四尊石兽吸附灵气破石而出。因有形无体,故而身属死灵。于是鬼众云集一处,拜其为王。四石兽各怀通天之术,一名盘龙大王,一名迷心大王,一名石兰大王,一名夺命大王,齐号“四大鬼王”。

    毒蛊王朝早已没落,四鬼重金买通妖王宠臣,进而对妖王施以美色诱惑,趁其不备盗走战甲——黑鳞衣。妖王老巢万蛊城纵然固若金汤,却被鬼王纠集鬼众里应外合而破。妖王痛失战甲,无心反抗,被四鬼生擒。为求自保,妖王甘做傀儡,将天下拱手让人。然四族头领不服者居多,为震慑天下,四鬼王秘法重铸冥王刀,神兵出炉时惊现一黑蟒,直窜云霄,故而得名“黑蛇剑”。此剑甚为厉害,人遇之则功力尽失,兵器遇之则沉钝无比。神兵铸成,四鬼王将其悬于万蛊灵台之上,并昭告天下:七日内,凡能胜之者,统领四族!若无人胜任,则四域尽数鬼王麾下。

    前六日,神海人魔死伤无数。第七日,木玄仙君得闻此事,持长剑与四鬼斗法。不过三五回合,仙君剑斩黑蛇,坠于灵台,重现冥刀,刀身重创。正所谓“一物降一物”,万千神兵皆败于黑蛇剑下,然黑蛇剑亦遇敌手于七日内。眼见冥刀已坏,再无依仗,四鬼王虽恼羞万分却只得于众生唏嘘中弃城而走。此后,毒蛊妖王无颜临政,让贤于海罡万海龙君。木玄仙君不恋权势,回返山林。四大鬼王虽无力再夺天下,却一直含恨在心。那日众目睽睽难下手,只得择日驾云于洞天洞口呐喊邀战。自然好一番拼斗,直打得天昏地暗、两败俱伤。击退四鬼后,仙君带伤驾云欲赴雪国求妙手雪后医治。不想伤势过重,半途昏厥,跌入云下花谷。

    鸾驾山下东南侧有一谷地,谷中山花烂漫,四时不调,故名“花谷”。火女前身乃山野桃妖,生于此谷之中。桃妖心仪仙君久矣,常奔走数百里至木玄峰,只为潜在暗处窃听仙君讲道。谁曾想缘分使然,竟在花谷邂逅负伤的仙君。凭君伤有千般重,一剂苦心自回天,忧伤风,恐受冻,日夜不舍,左右侍奉。仙君旧时常与诤友金缘子争论人情之事,笑世人难解**之缚,笑金缘虚赞凡俗之美。而如今木玄伤愈,携桃妖共坠爱河,愧颜曾妄下雌黄。苍鹤共飞碧落下,青鱼争吻胭脂水,齐案举眉生恩爱,赏天鉴地桃源里。

    二人相守数月,四大鬼王复寻上门来。仙君道行高深,四鬼难置其于死地,故矛头指向桃花娘子。桃妖被轻易击杀,仙君顿觉万事皆休,也不做无谓复仇,救娘子才是正事。忙摆脱四鬼纠缠,遍寻良医无果后,仙君无奈痛做决定——一命换一命!

    传言称,世间有生死之门,三叹而开。穿过叹门即可拼凑魂魄,纵然所救之人元神散尽,亦能使之复活。入叹门者须先化自已元神为灯烛,点燃灯烛方能于门内探找魂魄碎片。凡灯烛燃尽仍拼魂未果者,将与所救人同逝。纵是魂魄拼成,然自己元神已为灯烛之用,回归尘世亦将来日不多。故而若闯叹门,非修为高深之人而莫能入,既是修为高深亦难逃一命换一命的归宿。此门关系天道逆行,故而世间只一人能开。古往今来,悲欢离合,多少人甘愿舍命拼魂,然开叹门者少有人知,无奈以泪洗面,悲凄相随。

    天不绝仙君,能开叹门之人恰是其故交。终而三叹门开,美人归来,安身雪国,仙君仙逝。仙君一生守护生灵、斩恶鬼无数,临终仍抱憾,凭一己之力实难度化众鬼,消解冥界。仙逝时默然垂泪,泪洒处生出一种神草,名曰“纯阳草”。此草性寒味微苦,生灵食之无碍,若是死灵不慎服之,就时魂飞魄散,故后人又称之为“鬼族毒药”。木玄仙君乃得道大仙,生有仙骨护体,纵然逝去亦能保元神不散,再转新生十二世。就这样,火女开始了寻寻复寻寻复寻……

    “你果真是心甘情愿?”千盏问道。火女按住四妹,默默点头。

    “也好”,千盏看向烛幕叹了口气,又转对火女说道,“倘你情愿嫁去天山,也算是抛却前缘,修得正果,此乃天下之福。只是为师苦心设局,就要被你打乱。罢了,若你真能看破,也不枉我这些年的度化。”又是一叹,终而按火女筹划,千盏子全全答应下来。

    次日,千盏邀请圣母驾临佛陀山赏花。于是,两位仙长说笑着来到后山桃花林中,雷风水三位仙子陪着圣母师父列席同坐。仙果珍茶自现于席间,再来看桃树时,竟然棵棵葱郁,毫无花踪。圣母正疑惑间,却见千盏抛洒下一串佛珠,这些佛珠颗颗化做人形,他们奏琴吹管,雅乐渐升。

    舞仙姿

    脆铃声声余韵起,叠叠仙筝拨心浪,清神寡欲融游乐,忽觉身临碧落台。紫气缭绕登云路,徐风悄抚两袖摇,漫步俯仰颂诗怀,默许轻雾沾衣裳。陶然自得天梯间,一缕竹管招神回,梯路天门陡无踪,倏然烟霞迎面升。不及紧心要放弛,烟霞绽散美人来,青衣束带翩翩舞,眉目身条锁人魂。禅师点头拈花笑,姊妹忘言容痴痴,袅袅仙乐若沉声,桌台斋果空寂寞。玲珑巧影环环扣,绒扇遮娇玉腕飞,抑扬舒促声刁难,窈窕信步作化解。六瓣花链比长绸,罗袖添香舞天姬,满旋如轮流如云,兰指垂涤赛浣纱。三女簇拥博一爱,逍遥圣母醉颜开,满目云肩流苏动,难料绒扇化桃花。桃枝在手舞当空,火瓣飘摇染衣袖,朱唇含英花亦羞,疑是蟾宫佳丽生。红衣红颜红天下,是醒是梦无暇分,只道身外若画境,何时入画成画人。淋漓之音戛然止,欢跃形影收一瞬,仙乐复始抚天籁,锦秀纷繁小乾坤。咬唇脉脉毋多虑,故示青睐向公子,莫待千年白骨露,再托芳心抛绣球。圣母在目心暗喜,建瓴黄面泛微容,踏霞旋身花枝变,捧篮献桃逢曲终。

    圣母一心只在这火女身上,方才还在疑惑不见桃花,眼下漫漫桃花早已悄然开遍,她却毫无察觉,只是手中托起鲜桃,一口一赞好。建瓴拖着病体也没白来,赏完那如诗如画的美景,他顿觉眼前一亮,胸口那股肿闷之气倏然散开,仿佛又见天仙之舞。不等赏宴结束,圣母就急急将千盏拉到一旁,说甚么“水生木,木生火,两个姑娘谁去天山都不克”,说甚么“老身自然不挑剔,只是我儿却是个不省事的”,还说甚么“幸好请柬尚未发出,如此反复,甚是对不住,惭愧惭愧”。千盏自然明白圣母之意,心领神会,微笑默许。就这样,圣母三言两语就把这门亲事改定在火女头上。

    当晚,众人送走圣母,千盏将火女叫到禅房中来。火女一进门,四处漆黑,只看见师父盘坐蒲团上,闭目养神禅指轻轻,眉髯安详灵光泛泛。火女悄然跪拜在地,口中微微道出“师父”二字。顿时,师父周身灯火通明,千盏蜡烛暖照人心。千盏轻声道:“阿弥陀佛,徒儿,你可知罪?”火女忽闻此言,料想师父是在问自己昨日的冲撞之罪,于是低头悔言道:“徒儿昨日犯下忤逆之罪,请师父惩罚。”千盏叹道:“恼言冲撞师父,倒算不得罪过。师父今日是代天下苍生向你问罪。”“这……”火女入坠五里雾中。千盏接着道:“我是在警示于你。今日如你所愿,再过四日你就是天山儿媳。我本想将你四师妹送上天去,自有我的道理。可你不听师言,终而换下你四师妹,硬生生改了机缘,换了天象。白日观舞,见你形色沉醉,我便心生忧虑。你这一去,若并非诚心,恐旧情难忘。果真如此,则世间难再太平,不知又有多少生灵将要遭难。水嫁人消灾解难,火出门天下大乱,阿弥陀佛。”火女低头不语。千盏讲到此处,一声长叹,又道:“也罢,你乃孤帝星转世,此去天山也是命中注定。不过有句话你要记住:‘断却情根成帝业,提防盗世虎狼人。’师父这里有串七佛檀珠,你且拿去戴上,以后凡事要以禅心相待。”话罢,一串乌青禅珠现于火女手腕,火女连忙谢过师父。千盏仍旧吩咐道:“再过几日,你就要嫁上天去,师父这里乃佛门净地,留不得你。明早你就下山回花谷去,天山的人自会去那里迎你。阿弥陀佛,以后你我师徒恐再难相见,你要好自为之,多多保重。去罢。”火女含泪辞别而去。

    此番与天山结亲,千盏对二弟子火女始终不提半句贺词,只有满腹的忧虑与叮嘱。若千盏言中,真不知日后火女会是情根难断的王者,亦或是王者难断的情根?不管怎样,火女一夜未眠,只守着窗前亲手栽种的纯阳草,痴痴发呆。

    清晨姊妹把手相送,午后谷口众亲欢迎。火女佛陀山别了姊妹,又独与风姑娘结伴驾云,飞了几个时辰,好说歹说终于分开。火女继续赶路,不过片刻,俯身探望,云下便是鸾驾山花谷谷口。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远远喊道:“远处那女子可是佛陀山来的桃花姑娘?”“正是,你们是谁?”火女边往前走,边高声问道。“你倒看看,我们是谁?”话音刚落,眼前彩光一闪,几个姑娘现于身边。细看打扮,一个个荆藤作钗,玳瑁为饰,身裹花粗布,腰缠草色巾,喜笑欢颜不做作,话里味道山气浓。“杏花姐姐!”火女高兴地钻进人群,将她们看了又看,“菊花妹妹,蘑菇妹妹,紫藤妹妹!还有这个黑丫头——玫瑰妹妹!”

    众人一路欢笑走进谷来,“昨晚上婆婆收到的书信,今儿一早就叫我们在谷口等你哩!”“姐姐这次回来真不容易,晚上姐姐可要好好喝上几杯。”“就是就是,花谷总不得喜事。今日闻说姐姐回来,婆婆可高兴坏了!她老人家从来都没张罗过这么丰盛的酒宴,还是姐姐有口福。晚上我们把酒叙旧,喝个痛快!”不知不觉,众人来到谷底丛林中,一座宅院搭建在眼前。院门口站着一位花发老婆婆,颤巍巍手拄龙头拐,眼巴巴眉勒宝珠带,这便是牡丹婆婆。火女连忙上前抱住婆婆,两人哭个不了,一时众人亦纷纷落泪。又相互劝了一会子,这才略略止住。

    婆婆携火女之手,欢欢喜喜将她领进屋去,众姊妹也跟了进来。进到屋内,婆婆又将火女拉至身边坐下,问了她几句这些年来在佛陀山的修行之事,而后便开始絮絮叨叨诉起苦来:“我的儿,你随大师去修行,一走就是多少年。你不在我身边,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竟都是些不省心的。早先在雪国,你大姐梅巧姑感天受孕,只说了她两句,便不辞而别去了苍云岭。再是你杏姐姐,迁居花谷后,被那飞蜈蚣的家臣花言巧语骗了去。当初死活不肯听我一句劝,结果不久就被那喜新厌旧的蜈蚣精,又是打又是骂地撵了回来。你那个冤家兰姐姐也是个不省事的,去年自作主张嫁去了兰花岛。那兰花岛主一把年纪,害了场大病没挺过来,你兰姐姐刚嫁去就这样守了寡。还有你荷姐姐,今年初我为她找了户好人家,她却死活不肯嫁,又拿甚‘今生不嫁’的话来气我!当初为避战乱,从雪国千里迢迢迁至花谷,如今花谷却一日不如一日,我们这些藤精树怪全指着山间泉眼来养活。这里的泉水归属那东海所管,也不知东海里究竟发生甚大事,流经花谷的水是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我们早晚都得枯死在这里。要是雪国还在该有多好!”说完,一声长叹。不等婆婆叹罢,早有黑玫瑰姑娘半嗔半娇地嚷起来:“桃姐姐今日回返花谷,不日就要出嫁天山。连树杈上的喜鹊都忙着飞来道喜,婆婆却满口都是灰心事,真叫人扫兴!好婆婆,快别提了罢。”火女也赶忙来劝,婆婆稍稍顺了口气,这才笑道:“我可是老糊涂了!怎好在我儿面前说这些丧气话,倒是玫瑰提得及时。如今我也老了,这花谷上上下下多亏有玫瑰协理,这才让我省下不少心来。”一面说,一面将玫瑰也拉至身旁,又道:“天山的圣母娘娘出手真是大方,昨晚我刚收到千盏大师的书信,今早娘娘便差来几个侍从送来几箱金银珠宝,还有不少的绫罗绸缎,连你出嫁时穿的绣鞋衣裳,戴的凤冠盖头都备齐全了。圣母娘娘真是有心,我儿好福气!娘娘送来的东西,要不要去看看?”

    火女推辞了几句,岔开话问道:“众亲人都在这里,为何不见傻哥哥?”婆婆笑道:“一会你便可见到他。他听说你要回来住几日,跑上山去给你摘楂子去了。别的事,他都傻傻呆呆,你爱吃酸楂子,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话一说完,众人连忙陪笑。接着他们纷纷提起旧事,你一言我一语,说笑声此起彼伏,不觉于耳。不多时,黑玫瑰出去一趟后又赶了回来,笑道:“堂上酒菜都已备好,就等婆婆和姐姐们了。”婆婆一听,笑着拉起火女领了众人向堂屋走去。婆婆坐上席,火女随坐身旁。席上菜肴虽没有凤胆龙肝那般奢华,却是盆盘满载甚为实在。

    众人斟满酒,正准备举杯动箸,傻哥哥却一头扎进门来,你看他憨头憨脑紫膛脸,大手大足个头高,不言不语笑滋滋,哼哼哧哧有力气。众人一见这憨货闯进门来,纷纷撵他出去。火女却在婆婆面前求得个人情,竟然拉着他在身边坐下。傻哥哥倒是老实,看着满眼的酒肉也不下筷,只是冲着远处的那盘糖浇红楂呵呵傻笑。黑玫瑰会意,笑着起身边把那盘红楂子端放到火女面前边说道:“桃姐姐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你尝尝这盘菜。这楂子可是鲜的,傻哥哥在山上刚摘下,我便命人把楂子洗挑干净,去了核,又淋了些蜂蜜冰糖。别看楂子小,吃起来又酸又甜,姐姐快尝尝。”火女忙笑着夹起一颗,嚼在嘴里,不住夸道:“好久都没吃过这东西了,真正把我想坏了!刚离开花谷那会子,天天晚上一想家就记念起这东西来。这山上长的野楂子纵然小是小,你若亲身爬上山去,看到这么红彤彤的一片,只管欢欢喜喜吃你的罢,可比家栽的有味儿多了!”说着,火女又夹起几个来,为傻哥哥送了一筷在碗里。众人也纷纷来夹,果是好味道,竞相夸赞。“你们快瞧,这是谁坐在这里只管看我们,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黑玫瑰回到婆婆身边坐下,婆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故做恼态道:“好你个黑丫头,才刚夸了你,你就在众人面前叫我丢丑!”“哎呦!婆婆饶命,我哪是说您,我也牙口不好,不是也没吃那东西嘛!”黑玫瑰连连告饶,还腾出手来给婆婆夹块点心。婆婆却不领情,道:“别只说牙口不好,我就问你,这众人里谁是个秃噜坏嘴的大头鱼精?”黑玫瑰赶紧接话道:“是我是我,秃噜坏嘴大头鱼一个。放过我罢,我的好婆婆。”众人听了这话,纷纷笑起来。婆婆这才松开手,指着黑玫瑰,也笑个不住。

    三日白驹今过隙,晨起装扮着嫁衣,师姐师妹重相见,中天之时当别离。且说雷风水三姊妹才与火女相别几日,心中却甚是挂念,今日火女出嫁,她们三个连同覃云,禁不住寻到谷中来。谷中姊妹听说是桃花姑娘的同门,便引着她们来见火女。火女此时已装扮毕,正坐在妆台前,就等午时天山人前来迎娶。你看她头戴华贵凤冠,上面满插金银簪钗玉角梳篦。冠下修垂金花两博鬓,更有玲珑小巧玛瑙耳坠饰与鬓旁。身着火红一色绸衣裙,上列翬雉彩霞,领袖襟裙皆镶金缘。宽衣大袍,流云飘带,白玉双佩,翠绶银环。下着妃色丝袜配凤嘴绣鞋。黛眉梢前故扬喜,粉脂施处暗藏悲。朱唇难颂佛经理,戏眼折映镜中人。

    他们立在门外,风姑娘刚喊了句“姐姐!”,不等火女回头来看,外边却顿时鞭炮齐鸣,锣鼓震天,到处笑闹声一片片,这是天宫迎亲的队伍到了。菊花女捧来了祥云双凤盖头,要给姐姐戴上。火女却接在手里,不肯现在就盖上。师姊妹涌到她身边,再大声的言语也听不清,只得默然相望。这时覃云拿出了一对白玉璧,交于水姑娘,让她转赠给火女,千言万语皆在这玉璧之中。火女强作欢笑,贴在四妹耳边说道:“覃公子是个好人,妹妹可要好生珍惜。”水姑娘早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是不住地点头。

    彩云朵朵自天边,八台大轿媒妁来,芸芸众仙列迎阵,喜庆枣菂遍处抛。敲锣打鼓天翻地,侧耳只听姊妹言。繁缛精饰一身赘,不是出自火云心。眼看着花轿在门外落下,火女这里却还是难解难分。一个大红大绿的胖媒婆笑嘻嘻走进院来,身旁的菊花女此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倒是黑玫瑰机灵又通人情。她大步走出厢房,挡在胖媒婆身前,笑道:“连个买路钱都不打发,还想取走我们姑娘!快来,都给我拦住他们!”迎亲的人赶紧一个个发了红包,谢了又谢。黑玫瑰仍不肯放行,道:“我们姑娘可不是这么容易娶到手的,你们都竖起耳朵来,听我说个谜,倘是猜不出,谁都甭想进去!”说完,又慢慢念诵道:“青竹竿,挑绿瓦,为了孩子娘挨打。”“芝麻!开了花,节节高升!”“高山上面迭高山,高山下面毛竹滩,毛竹滩下滚龙潭,滚龙潭下火焰山。”“竹屉子里摆馒头,蒸蒸日上!好姑娘,放我进去罢。”“慢着慢着,我还有哩……”

    院中好是一通闹,黑玫瑰见谷里人红包捞下来不少,这才将胖媒婆等人请到堂屋里坐下。婆婆早在堂屋里等着,见人进来,忙陪笑招手叫人拿来一篮煮熟的红鸡蛋,分给众人吃。吃罢鸡蛋,众人又叙了一会子,这才放他们迎娶火女。那边火女也知道黑丫头苦心,早已盖上了盖头正静静等着。胖媒婆走到姑娘门外,拿出一个大红包交于傻哥哥。此事黑玫瑰已事先交代过傻哥哥,故而他接过红包,揣在怀里,不知是哭是笑地钻进桃花妹妹闺中,将其背了出来,一直背到花轿中。

    花谷众亲人和师姊妹们纷纷随了出去,看着火女坐进轿,看着媒婆坐进轿,看着天宫的人驾起云朵飞回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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