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神史之醉眼红眸

14 从师命高徒下山 斗法术三戏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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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脉脉潭底孕桃源,无际青毡士修仙,葱茏树头睡葫芦,葫芦深处有洞天。楼阁缭绕紫气升,满门弟子英缤纷,敲棋会剑论道理,无为祖师只对樽。这说的便是海族智叟无际子,一说起他那出龙出凤的无际原,五族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多少英才四处求访,皆想拜于门下,却苦于难觅仙踪,终究抱憾一生。

    这日,无际子的二徒弟孔量之满师出山。临行前,祖师把他唤到身边来。平日里,无际子总是抱着酒坛子,嘻嘻哈哈没完没了。今日,师徒相见,他却少有地庄重严肃,孔量之躬身垂耳敬听师训。你看那无际子环发垂眉,鹤首童颜,草履露趾享自在,破旧衣裳绝尘埃,若愚智藏山纳水,去雕饰和蔼可亲。只道这般模样看着眼熟亲近,未曾想他正是早先同小龙王周亦澜在海滩边救鱼的那位老者。

    静默良久,祖师终于开口道:“好徒儿,果然厉害!才用三天功夫,你就将七宝玲珑塔层层关卡游闯个遍,比起你大师兄更胜一筹啊。看来你确已学到本事,是该出师下山了。”话罢,无际祖师瞅瞅满面欣喜的徒弟,又道:“来来来,把手伸于我。”孔量之遵师命,近前伸手。无际子看着徒弟满手乱纹,叹口气,用手在量之手心写下一字。量之细看,竟是一个“横”字,又闻师父训诫道:“你大师兄艾丹阳下山时,我曾送他一个‘纵’字,让他处世行事不要过于仁慈多虑,这样难免招致‘姑息纵容’之祸;而你今日下山去,我要送你一个‘横’字,警示你日后为人不可骄浮骄横,事事当沉稳于心、慈悲于怀方成大事。”闻此言,量之拱手谢恩道:“师父训诫,弟子紧记在心。他日若有成就,定要回来报达师父大恩!”“不必了,收起那些光亮话!你若肯记师恩,今日训诫定要放在心上。去罢,茫茫西海便是你立身之所。”无际子轻轻拂动袖缘,一股仙气倏然生于量之足下。眨眼间,量之便被送至青龙谷外。

    三月出头,梨花悠悠,青山嫁瓣随碧水,江面缤纷共完亲。骄阳暖暖徐风暧,一舟流畅过琼台,最是江上气色好,撑渡船家吆喝来。这声声高歌回荡山水间,孔量之更是兴致勃勃,不住地欣赏着过目而去的江边景色。行舟近两个时辰,量之和船夫来到金龙江口。这时船夫停舟笑道:“道长要去西海,走水路我只能送到这里,还请道长见谅。西海已经不远,您就沿着江边走旱路,再走一个时辰就能看到西海。”“你这船家送客如何只送到半路?难不成怕我没银子给你?”量之站起身,脸上有些不快,“你就照直送我去西海,少不了你银钱!”船家赔笑道:“不是我不愿送您去西海,道长有所不知,前面这条江叫‘金龙江’,江上常有恶龙作祟,我们船家从不敢打此经过。凡是要去西海的过客,到这里统统换走旱路。这江中恶龙甚是厉害,谁敢拿自己性命当儿戏呦!”量之听说此话,陡然来起精神,也不下船,仍劝船夫继续撑船游江。这船家却奈何说不动,多说两句,他却要载着量之往回赶。没办法,拗不过船夫,量之只好付过银钱,走上江岸。

    独自一人沿着江畔前行不久,量之发现不远处有群人面朝江边,叩首祈雨。看这些人打扮,皆是些穷苦乡人,个个面黄肌瘦、灰头土脸。唯有一个独眼疤子,手摇破蒲扇,身着绫罗缎,指手画脚咄咄言,神气惹人嫌。量之走上前去,和一个乡人攀谈了几句,得知那个疤子是这里远近闻名的神汉。方圆近百里,哪里若是遇旱求雨,只管重金酬请他领众人来江边,一通作法后,回去便可得雨,很是灵验。此时,只听那独眼神汉一声令下,众乡人便纷纷将带来的银钱抛至江里。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江水吞噬,众乡人又是心痛,又是无奈。

    “乡亲们快住手!莫要被这疤子骗了!”孔量之一声高喊,众人皆收手观望。看这量之,头戴直脚高冠,足裹乌皮仙履,爻缘皂纱曳地长袍,松绿闲鹤霞衣衬里。瘦体儒弱,威仪不让,修指妙算,神机其中,脸额方长天目开,正气堂堂短须扬。那神汉站在高高祭台上,轻蔑地向下看去,原来是个道士。他将量之上下打量一番后,沉声道:“哪里来的道士,快快走开!不要坏了我们求雨的大事。”量之盯着神汉,怒色道:“你在这里面已捞到不少好处,却为何还要让众乡亲拿着钱财去投江?!莫不是你与这江中恶龙早有勾结,如今要拿钱去贿赂它,好让它为你降雨,是也不是?”神汉一听这话,着实一惊。停了片刻,他指着台下量之,厉声嚷道:“呔!大胆妖孽!今日可算让我撞见你!都听着,眼前这个道士,正是旱妖所变!你们那里连年闹旱荒,就是他在作祟!快把他抓起来,用他来祭江神,定能保你们年年风调雨顺,岁岁五谷丰登!”众人听闻,皆向量之扑来。

    不等众人靠近,眼前道士却忽然不见踪迹。同时,量之在另一处显了身,只见他捏须笑道:“你这妖孽!见我戳到软处,就来倒打一耙!我也不与你计较,你会求雨,我未尝不会。不如我们比上一比,看谁能为诸位乡亲求来甘霖,你意下如何?”那神汉一听这话,心头暗喜,料定道士必输,故而赶紧纵身跳下祭台,笑着答应下来,又道:“我若赢你,便把你投入江中去喂鱼!”量之道:“我若赢你,便叫你立刻滚蛋!永远不许再回来!”二人相视点头,算是当众定下赌约。众乡人此时早将二人团团围住,他们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议论纷纷。

    神汉抢先登台施法,只见他呜哩哇啦地捣鼓一通后,便算是大功告成,嚷道:“我已布下漫天乌云,回到村庄便可得雨。那道士快来求雨!”说着,他便要来拉扯量之上前作法。量之甩开神汉,笑道:“不成不成,我若此时此地求雨,一会回去果然见了雨水,是算你的还是算我的?”“那还用说!众乡亲都知道该是谁的功劳。”神汉冷笑道。量之亦冷笑道:“这样未免太不公!不如小道跟你同去观雨,倘若你真求得雨来,我也不用作法,便算你赢!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倘若不见雨来,再看我的本事,如何?”“死到临头,看你还能耍甚么花样!我们走!”说着,神汉叫上几个乡人看在量之左右,群人一齐往回赶去。

    行走七八里,村庄遍荒芜,日炙地唇裂,风吹黄土飞。自打去年秋,滴水未沾田,硬泥坚若石,劲草也荒干。眼下近谷雨,青死绝生机,纵有千担种,如何播地中。看着满眼荒芜的春色,乡人纷纷哀叹,这样的田地,叫人如何下种犁翻?那神汉却十分得意,他瞥了眼量之后,高声喝命众人道:“都给我听着!少时将有大雨在此降临,一见乌云,你们就立刻跪拜神灵,我可保你们今年雨水育青苗,秋收满谷仓。”正说话间,天上立时乌云滚滚,神汉更是神气,凶嚷道:“快快快!都给我跪下,跪下!还有你,牛鼻子道士!赶紧跪下!替自个儿求来世富贵罢!”孔量之见天气如此怪异,不禁皱起眉仰首观天,探察一番后,他心中冷笑道:“我当是何方神圣降临,原来是条龙崽子在江中作法,把这里布下黑云。”边想着,量之边将一只手背过身去,指尖悄然窜出一股神火,只轻轻一弹,那团火便被送上天去。

    这边神汉还在逼量之下跪,那边天上却早已晴空万里。“不灵了!”一个年少男子忽然爬起身,高声叫道。众人也觉察不对,抬头看天,果然乌云四散,终究滴雨未降。他们纷纷起身质问神汉何故,神汉又急又慌,忙拿量之挡责道:“要怪就怪这道士,方才乌云密布,是他不愿下跪,惹恼了神灵,故而天不降雨。冒犯神灵,等着罢,你们这里将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他边说边龇牙咧嘴,吓得妇孺战战兢兢,又指着道士吼道:“该杀!该杀!”孔量之瞥眼神汉,冷笑道:“收起你那套鬼把戏!你唬得了别人,却唬不住我。我该不该杀,现在你说的不算。别忘了,我们还有赌约在先。待我来作法降雨!”

    孔量之拂尘一扬,一方道台现于荒地。只见这一招,凭空能变出东西来,便叫众人对量之另眼相看。他们不敢言语,个个瞪圆双目看这道士神通。量之登上道台,环顾四周,微微笑道:“他求雨要收钱财,我求雨只要诚心;他求雨要去江边,我求雨就在田间;他求雨求的是神仙,我求雨求的是自己。”话罢,量之一手端来案前茶盏,一手蜷成剑指,口里念动真言。猛然间,他急挥手将盏中茶水扬天洒去。转眼便大雨倾盆而至,乡民雨中一阵欢跃。却不知何时,神汉不见了踪迹。

    求雨台上斗求雨,金龙江中卧金龙。你看这江中龙王一身威武金鳞甲,头插双翎靴镶银,不主黎民生计苦,吃酒吃肉纵美人。醉龙兴起逗江船,桅折仓翻孰敢管?金身魔王跺跺脚,四围仙家避不及。你要问这江龙王是何底细?他便是西海龙王秦雄的三公子秦涣。西海娘娘海葵夫人倒是个教子严明的母亲,她为让秦涣早日成材独立,便下狠心将其赶出海去,来到这窄隘江中做了龙王。本想他会自立自强,造福一方百姓,谁料他却欺上瞒下,骗过母后,以司雨谋财,作恶一方。

    秦涣这日又在吃酒享乐,忽然神汉从外面闯了进来。秦涣不以为然地听他哭诉一番后,便叫身后侍女交于他一只赭黄包袱,告诫道:“这里面装的可是件厉害宝贝,名叫‘夺命镜’。拿着镜子磨三磨,照着谁,谁便是个死。你可要小心收着,回头冲那道士照一照,看他还是不是个活物!”说到此,秦涣扭脸又去吃喝开来,却把那神汉听得不住点头狞笑。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量之被请到一个叫长生的家中做客。这长生正是先前那个高叫“不灵了!”的年少男子,他家中独一卧床老母,母子相依为命,日子甚为清苦。量之尚未到他家中,院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就已经淋着雨生出枝芽来。村里几个老人闻此,齐聚长生家中,果见这老树生芽。他们慌忙向长生母亲道喜,说这是贵人将至、福祉盈门的吉兆。正议论时,外面就见长生连同一群村人陪着孔道长走进家门。

    只用区区一碗雨水,量之就医好了长生母亲的老病,众人得见更是连连称赞他“活神仙”。接着,量之被请到堂前坐下吃茶,与众人叙话。“我看你们这里距江边不远,为何不凿渠引水,用江水来灌溉田地?”“也曾想过,可那疤子说会惊了江中神灵,不叫引水。”“听他的做甚!只管凿来!”“使不得,使不得!道长虽有神通,却是过路神仙,我们哪里敢得罪江神!那疤子虽说可恨,却说的不假。我们也曾背着他开渠引水,谁想当年就闹了蝗灾,家家绝收。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打这主意。”“是呀是呀。还有一事,我一直在担忧哩。”“老人家但说无妨。”“如今道长赶走疤子,他日后定要回来报复,这可如何是好!”“诸位尽可放心,我既插手此事,定要绝除后患,不让乡亲再吃苦受罪。你们不知,那江中哪里是甚么神灵,那疤子也不是甚么神汉。他们一个是逞凶的金甲江龙,一个是敛财的独眼虾精!江边周遭频频闹旱饥,就是他们勾结起来使下的法术。则瞧罢,看我是如何降拿这江中恶蛟!”

    众人又叙了一会子,却见外面来了三五个妇人。她们穿戴蓑衣斗笠,手挎酒菜竹篮,候在门外,竞相瞻仰量之仙驾。堂上一位老者笑道:“我们穷乡僻壤,也没甚么好招待道长的。这是我们各家各户备办的素酒素菜,为道长接风洗尘。来来来,留着话,我们酒席上边饮边叙。”说着,那几个村妇便上来撤去茶水,纷纷布置好酒菜,仍退下。于是,众人把盏举杯,同贺春雨降临。

    酒菜吃喝过半,众人正在兴头之时,一团青光悄然飞落梁上。再看去,竟是那神汉,他腰间系着包袱趴在梁上,静待时机。此举纵是千般轻悄,却难逃量之万般警醒。他早已觉察,心中暗暗一笑,冲着席间诸位道:“今日小道真是大饱口福!只是这桌上菜肴还少一味。”众人忙问明,要去备办。量之却离开席,笑道:“这倒是一盘荤菜,小道虽不用,诸位却是吃的。看我这就将菜肴献上,与诸位下酒!”话音刚落,量之急转身,斜向上拂尘一甩。只听见“嗖——”的一声,神汉应声落地,正砸在酒桌上,疼得他“哎呦呦”叫唤不停。众人见况,惊得慌忙闪开,神汉趁乱快速扯来包袱,拿出镜子就要照。

    可别小看这面铜镜,磨三磨就显了神光,对着道士狠狠一照。幸好量之仰身躲过,神光才照在后壁挂画上。照住一片,便是焦黄一片。量之哪许他多照,不等神汉再磨镜照来,量之额上天睛早已挣开。顿时堂屋里金光无限,刺扎双眼。光辉中,只听神汉一声凄厉惨叫,他便再无动静。待量之收起神通,金光消逝后,众人慌忙来看,那神汉果是一虾精,如今早已化做原形,只在满地酒菜中蹦了几下,就不再动弹。旁边还有块金色琉璃,捡来细看,竟是一枚龙鳞,想毕这便是那宝贝夺命镜。

    “这江龙王拿面镜子来和我斗法,我当是甚么神器,原来是他身上的鳞片!看来这厮有些道行,我且戏他一戏。”想到这里,孔量之吹口气,便将死虾连同龙鳞裹进赭黄布包里。继而他叫来长生,吩咐道:“你去把这虾精龙鳞一起扔进江去,我倒要看看那江龙王有何反应。”有几个怕事的赶紧来劝,量之笑问道:“这条恶龙喜暗中作祟,你不把他惹恼,如何明里较量?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众人听说,皆不再言语,只是心中默然打鼓。

    这几日,村人都以为恶战在即,谁料却是风平浪静。惟有长生家有福气,不久前收留了个避旱逃难的姑娘,人长得跟花儿一样,引得村人争相来看。问她名字,说叫小莲。除此外,再无它事。

    自从小莲来到家中,母子二人连同道长便看着欢喜。长生一见小莲就口齿不清,小莲一见长生就娇娇滴滴。小莲要舀水,长生便挑起水挑;长生要劈柴,小莲便生火做饭。老婆婆为小莲夹菜,长生看在眼里;小莲为老婆婆捶肩,道长记在心头。这日子总算熬出点甜头来。

    一日,老婆婆下厨,小莲做帮手。“小莲呀,这几日在我家过得可好?”“我家人因为犯事,都被江龙王逼死了,只剩我孤身一人四处行乞求生。婆婆一家见我可怜,收留我住下。不但不嫌弃,更是待我不薄,住在一起就跟一家人一样,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过得不好。”“如此甚好。你既将我们看成一家人,不如我们就真做个一家人。这家里不富裕,只因少个贤内助。我儿长生样样农活都还使得,也算个好把式。儿子的主我做得,就是看姑娘肯不肯嫁进门,做我的儿媳。”说着,老婆婆将手搭在小莲手上,看着她满面微笑。小莲也不言语,只侧过脸去,略略点头,便算是答应下来。老婆婆欢欢喜喜地“诶”了一声,“等娘挑下个好日子,就把你迎进门!”边说边站起身拍拍裙上火灰,便出去布置桌椅碗筷,留下小莲照看火灶。

    小莲也正高兴处,顿觉腰间所系绳带猛然一紧。疼得她慌然捂腹,前些日江龙王秦涣的交代一时涌上心头:“只要你拿这枚毒簪在那道士饭食里搅上一搅,就算你将功折过,从此我便放了你。还不快去!”想到这里,小莲猛是一惊。“如若不然,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跳不出我的手心!”又是一惊,她颤抖着手禁不住抽出发间毒簪,一步步地向砧板旁冒着热气的菜肴走去。眼看簪尖就要触到,小莲却又疾收手,将簪子握在手心,独自发抖。“姑娘,你,你放下。挑水交给我来就好。”“小莲,来,宴菜。才刚下的雨,也没甚么新鲜的,都是些腌菜豆干。”想着这几日来一家人待她的好,小莲不觉五指紧攥,想着想着,泪垂盘中。

    “你要是不把那道士毒死,三日后待你回江,我准取你性命!倘若不回,这根绳带也能把你就时勒死!”“取你性命!”“就时勒死!”“取你性命!”“就时勒死!”小莲紧捂双耳,摇头连连。“来来来,你就叫我婆婆,这是你长生哥。”“婆婆,长生大哥。”“诶,多好的姑娘。”小莲终究没能在菜中下毒,强忍着恐惧,怯怯将毒簪投入火灶里。

    少时,老婆婆进来同小莲一道将饭菜端上堂屋。孔量之一反常态,也不与众人请让,小莲刚把手中菜盘摆上桌,他便顺势摸起筷子,夹着就往嘴里送,边嚼边笑着看看小莲。“想是道长饿急了,来来来,宴菜宴菜,长生快倒酒。”老婆婆笑着说道。量之忙谢过,接来酒一饮而尽,仍是吃菜。小莲哪有心情坐下吃饭,到今日已是三天,晚上便是自己回江的时候。眼下,毁了毒簪,回去如何交代?小莲陪坐片刻,推说不适,便休息去了。老婆婆不放心,一同跟了出去,席上只有量之长生二人。

    “小兄弟,这么貌美的姑娘要是许给你做娘子,你要是不要?”量之笑问道。长生抓抓头,红着脸却不言语。“不说我也知道。只是这姑娘眼下有难,你是帮也不帮?”量之亦笑问道。长生听此话,猛是一惊。“你若不救她,今夜必死江中!”又是一惊,长生又恐又急。量之拍拍长生后背,笑道:“莫急莫急,待我授你破解之方。”于是,长生忙侧过耳来,听量之如此这般地细说一番。之后,道长又变出一双绣鞋来,交于长生。

    三更半夜,小莲悄身下床,摸着鞋子,穿了就走。你看她恋依依回首探家,行匆匆闪身院外,泪连连形只影单,漆黑黑江中赴难。小莲刚走远,堂屋里灯火便亮了起来,量之与长生早就候在那里。看着小莲远去的身影,量之催促长生道:“长生,小莲步子快,你拿上水瓢快跟去。记住,照我交代你的去做,快去!”长生拜谢过道长,依计而行。

    赶到金龙江边,长生果见一条红鲤鱼在沙土中蹦跳挣扎。他赶忙舀来水,先扯断鱼尾上紧系的稻草绳环,再把鱼轻轻托进瓢里。看着鲤鱼自在地在水里游动,长生终于松口气,抱着水瓢来见量之。此时天色见亮,乡邻早闻知此事,纷纷聚来。量之接过瓢,指着水中鲤鱼笑道:“这可真是一只有情有义的鲤鱼精哩!恶龙派她来此下毒,她却终没有下手。因怕恶龙怪罪牵连到长生一家,自己又独自去江中请罪。可敬可敬!只是该请罪的不是你,而是那江中龙王。”话罢,量之对着瓢吹了口气,瓢内便开始红光闪闪,又微微倾手倒水,倒出来的却是小莲姑娘。众人见了,接连成奇。

    小莲低头看看腰间,秦涣下咒的系腰绳索不见了;再看看脚上,不知何时错穿上别人的绣鞋。量之道:“你脚上穿的绣鞋,名叫‘永生锁’,今生今世我都将你锁给长生,永远不许你再回江去。”小莲听了,又是欢喜又是羞涩,怪不得夜间奈何下不了水,回不得江,而今却只抱住老婆婆哭起来。众人略略劝住后,她才说出事情原委。原来,她是龙王身边一个把盏丫头,后来被神汉虾精看中,龙王便将其许给虾精。可小莲誓死不从,不慎失手戳瞎虾精一只眼睛。龙王恼火,便将其囚禁起来。后来,虾精被量之所杀,龙王收到鳞片大怒,便拿来毒簪交于小莲,叫她混进村去,毒死道士,将功赎罪。众人听说,无不骂龙王昏庸,无不叹小莲命苦。“诸位不必恼火伤心,好在最终是个皆大欢喜。”量之微笑,看看小莲,又看看长生。

    这时,一位老者走过来,说道:“道长前几日施法降雨,只是解一时燃眉之急。我们这里已久旱数月,仅凭那些雨水,怎够灌田浇园。而今蓄水塘井又已见底,还请道长再降些雨水才好。”此言所说甚是,众人面露难色,纷纷附和。量之笑着点点头,心想:“我接连破了那恶龙两次法术,待我再去戏戏他,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于是,他叫来长生吩咐道:“去你家灶底,把那烧化的簪子拿来,连同这根草绳一并扔到江里去!”继而,他又转身面向众人,说道:“诸位尽可放心,不日将有大雨降临,待到这场雨过后,你们便可去江边凿渠引水,不必再看天公脸色。”于是,众人欢喜,皆按照量之吩咐,将一切候雨事宜备办停当。

    且说江龙王秦涣正为小莲迟迟不归一事恼怒在心,独自在殿上徘徊。忽然一虾卒来报,有人将残簪断绳投进江中。秦涣不等虾卒禀明,一把抓将起来,恶狠狠问道:“你只见到这两样东西,不曾见到丫头小莲?!”“不,不曾见到。”这阵势可把那虾卒吓破了胆,一对钳螯咯咯响,两弯触须蜷曲曲。“没用的东西!滚!”秦涣一脚将虾卒蹬下殿去,疾回步,捉来满盏酒,囫囵吞下,高声喝出一个字:“嘿!”酒樽应声落地,砸个稀烂,又道:“这个臭道士胆敢目中无人,待我亲自前往,好生教训他一番!”说着,秦涣掣来钢鞭,钢鞭响威风凛凛,满青睛冽冽杀气。虎背腰金鳞闪闪,哇呀呀腾云驾雾。“既是为求雨,我就叫你下个够!”云雾腾起,秦涣飞升,龙殿里阵阵狂笑回荡不息。

    欲穷无尽滂沱雨,搬江载海在云头。不闻龙王声作罢,直把天浪尽冲掀。春壤旱痕借以抚,道长移花巧献佛。如油贵雨天作美,云里堂前两得意。就这样,混天浊浪无休无止地整整下过三个时辰,喜得堂上观雨的老人们纷纷向量之求停:“够了够了,再多些,就要闹洪喽,道长快收了神通罢。”量之得闻,点点头,而后侧身向静候在一旁多时的长生等人示意。长生得令一般,从外面舀来满瓢雨水,浇在地上放置好的粗长麻绳上。一切做罢,众人皆看向量之。量之瞪起目,虎着须,厉声喝道:“打!”长生亦喝道:“打!”量之复喝道:“狠狠地打!”长生亦复喝道:“狠狠地打!”话音一落,十多个赤膊汉子挥起一握粗的长棍结结实实地夯在麻绳上,一棍又一棍。终究个,老叟抬眼笑说天,壮汉举棍打正欢。棍棍要命龙竭嘶,不可一世终笑谁?金鳞剥落皮肉破,仓皇卷云躲江归。手起棍落拆云雾,碧落长挂告丰来。

    棍停时看那地上麻绳早被打得一摊松软,方才一顿杖击,时有金光闪闪的锞子从绳中迸出。众人细看,皆以为奇,哪里是甚么金锞子,分明是片片龙鳞从绳上剥落。赶走恶龙,量之仍不肯罢休。抬手变来口袋一副,张开袋口,满地金鳞尽收其中。只见其笑道:“趁热好打铁,乘胜好追击。待我杀向江心,取了那恶龙性命!这方百姓才得安生。”说着,他命长生别起口袋,手执茶盏随其同往江去。

    消息一时传开,四乡八村老老幼幼皆尽赶来,江边围观人山人海、人头涌动。量之到江边,看到这围观场面,心底好不得意!长生身后奉茶,量之却不为喝茶,接过茶盏将茶倒掉,只留用空盏置于手心。道长开始念动真言,群人翘首静候。下过咒语,量之将茶盏抛入江中,茶盏一触江面便化作一尾小舟。量之拿上口袋,飞身坐于舟中,向江心驶去。舟至江心,量之从容投下口袋,眼见口袋沉入江底。须臾,江面如有人搅动一般,一个巨大旋涡现于江心。然量之坐舟却象是定在涡盘上,纹丝不动。接着,天色登时大暗,风生水起。隐约间,一条黄澄澄利光窜上云去,再不见踪影,只是天上不知何时挂起两盏幽幽绿灯火。不及细想,一声龙吼震得天地发抖。四下漆黑一片,江边人群早被吓得纷纷逃窜。

    量之稳坐舟中,荧光于手,弹指于天,天色这才稍有光亮。抬眼看,云端现出无数虾兵蟹将,个个舞刀弄棒好精神!量之不以为然,仍旧静候长龙出头。众兵将围拥下,金色黄龙终于滚云而现。不由分说,黄龙冲着江下小舟口吐滔天急流。远看去,好似天上挂水帘,近看来,好似水路陡上天。见恶龙显身,量之这才站起身,舟迎巨流腾空起,直捣黄龙云天间。水族众兵将见势,架起刀枪向迎面驶来的量之胡乱砍去。量之拂尘甩几甩,一抹抹冷光削落众敌战盔,吓得他们丢兵卸甲夺路而逃。眼见量之已行至黄龙爪下,这岂不是送死之举。巨龙戛然收住水浪,顺势挥下利爪将行舟拍得稀烂。抬爪刚要看,却见上头云里一个黑点抛来一缕金丝。黑点竟是。江罩天罩地一般向自己飕飕扑来,个个没命地钻下云去,“扑嗵——”栽进江里,各自逃命。

    惟有龙王身躯巨大,难中。中黄龙只能痛苦挣扎。终于黄龙化作人形,同量之等大。你看那秦涣咬牙切齿、只字不言,惟有双睛瞪得溜圆。量之也不理会,只道:“再忍耐些,这就取你性命!”话一出紧收。秦涣虽算不得法力通天,却终究有些本事。在这要命关头,他拼上全身气力,腾起漫天,逃之夭夭。遁身前,秦涣恨恨言:“改日小龙再来讨教!”待量之驱散遮眼云雾,再来挂留云头。

    秦涣负伤累累,一口气逃回西海。堂堂西海龙太子,险些身死人手。他此去西海,龙王秦雄与海葵夫人见了,岂不心疼?若是搬来西海救兵,十个量之也不是对手。若量之得知恶龙正是西海太子,他又该如何是好?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