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与伦比。好个无与伦比,天山遥遥,宫宇巍巍,长廊清静无尘扫,寒身冷香愁裹衣。纵然是绝色美景,也难耐无人问津,这无与伦比的,不知是巍峨,还是冷清?”火姑娘驻足抬头,望着那享天殿正宫门悬着的金字长匾,口里痴痴念叨着。“走罢,大才女!又在发甚么呆?大姐四妹都走远了,再迟些,仔细师父不饶咱们。”见姐姐又在自言自语地发呆,风姑娘近前来,瞟了眼长匾,只得笑着叹口气,推推拽拽地陪着姐姐从角门进了享天殿。
四姊妹来到大殿门外,一个头梳双螺耳垂碎玉,身着素裙脚踩绣花的丫头早在门口笑脸迎候:“四位姐姐请稍等候,我这就去禀报娘娘。”话罢,只见她轻盈地走进殿内,只片刻功夫就迎出门外,笑道:“姐姐们,娘娘有请。”于是四姊妹尾随丫头进到殿内来,外面处处金闪银烁,这大殿里更是繁华共清雅,混元两难分。你看那云池里,双鬟仙子鹤舞翩翩,五彩美姬吹管奏弦;琼台上,九尾凤双双嬉戏,金麒麟颈铃叮当;捧献珍肴的,出入传话的,斟酒摇扇的,拨弦弄影的各司其职;耸髻的,束带的,妆花的,披帛的笑脸侍奉。
大殿高远处的席宴间正坐两位仙长,一个是银鬓慈颜天山圣母,一个是佛光金身千盏禅师。“徒儿们,还不快来拜见圣母娘娘。”四姊妹听闻师父传唤,齐忙应了声后,一缕烟般飘到跟前来,纷纷拜见施礼。圣母娘娘满心欢喜,立刻赐了座,如欣赏宝贝一般将她们一个个从上到下端详个遍,不住点头又赞不决口。看完一遍,圣母仍觉不足,竟然招手将水姑娘唤到身边来,抚手同坐,笑叹道:“真是好,真是好,个个都完瑜无暇,处处都水灵精秀。我要是有个象这样的女儿,天天陪在身边就好了。这里看着虽人多热闹,却都是我吹吹气儿变出来的,没血没肉的,怎会招人喜欢?”千盏子听罢笑道:“阿弥陀佛,圣母娘娘哪里话,建瓴总不是没血没肉的,有自己的亲生骨肉陪在身边,可比添来这几个劳什子贴心得多。”圣母听说此话,连忙摆手道:“休要提他,禅师哪里知道,为了这个病秧子不知让我操了多少心。这几日,病得倒越发厉害起来,连床都下不得了。今日我天山贵客驾临,他却没能起来亲迎,不见他倒也好,省得坐在殿上彼此看了难过。”说着,圣母泪眶中早已晶莹闪烁,千盏等众人连忙来劝,这才渐好些。
离了筵席,圣母又领着众人来到伴月楼上听曲赏月。此间,他们猜灯谜,对诗句,说玄道,论禅机,无话不及,谈笑风声。很快夜已深了,圣母吩咐侍女带众人楼中歇息,于是各自散去,其他不提。
那夜,火姑娘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抱着枕头撩开床帐,倚着窗台侧目望月。她看看月亮又摸摸枕头,摇头叹道:“绣花枕头,正也心乱,侧也心乱,乱乱何缘?”“十五圆月,天上一半,地上一半,半半相思。”火姑娘话一出口就被帐中同寝的风姑娘接了过来。“原来你也没睡。”火姑娘扭身来看,三妹正坐在床上冲她笑呢,于是问道,“你这对子似乎无理,这月亮如何天上一半,地上一半?”风姑娘笑答道:“你可真是个痴子,清醒时比谁都聪敏,突然着了魔,就变成个榆木脑袋了。这么工整的对子,怎么会无理?”火姑娘放下枕头催促道:“你快说说看。”“我们不就在天上?地上不正好有个让人牵挂的覃哥哥?一半一半,半半相思……”风姑娘边说边笑着从身上拿出半块玉佩来,还在姐姐腰件凑着那半块玉佩上下比划着。火姑娘一看,霎时脸红起来,这正是白天她在船上被覃云击碎掉落的那半块玉佩,于是赶忙伸手来抢。
风姑娘哪里肯给,笑着一边打趣她,一边围着桌子躲着。火姑娘抢不过妹妹,索性腾地坐在床上,恼言道:“不抢了,不抢了。”风姑娘听了,驻足笑道:“果真不抢了?那我明儿就给覃公子送去。”“送罢,送罢。有甚么要紧的。”姐姐依旧不理会。妹妹见况,反倒乖巧起来,依偎在姐姐身旁,将玉佩还给姐姐,又说道:“好姐姐,从小到大,咱俩最好了。你也知道,我从不和外人说笑,就连大姐四妹我都少有亲近,只在姐姐你面前是个热心肠。今日之事,我只问两句,姐姐若真和我交心,就说实话。”“是哪两句?”火姑娘笑着接过玉来,不等妹妹说话,又忙补了一句,“只是有一条,不准提覃云!”
“不提就不提!”风姑娘转转眼珠,笑问道,“此时此刻,天上的半个月亮是不是在想地上的半个月亮?”火女戳戳妹妹的鼻头,怪声怪气地答道:“是。”风姑娘面露喜色,又问道:“那地上的半个月亮在林子里有没有跟天上的半个月亮说些甚么?”依旧答道:“就是问了句咱们何处修行的话,别的再没说甚么,不过都是些请罪客套话而已。”“哦?那你告诉他咱们住在佛陀寺了没有?”风姑娘两眼含神,陡然生光。火女却扭过身去,小声道:“这是可是第三句了。”
姐姐不说,风姑娘少不得好一通连哄带闹,火女这才点头言“是”。“这么说来,覃公子是早晚要来佛陀寺的。今晚姐姐不睡,妹妹可不陪了。反正治你这失眠之症的方子我是弄到了手,待我日后配好再拿与你吃。”风姑娘诡笑着入帐休息去了。火女又坐了一会子,便也睡下了。
翌日,师父千盏子与圣母在清华池赏莲花话禅机,火女姊妹则在天宫四处游玩了一天。日近西落时,千盏子向圣母辞行。圣母几番挽留不成,只好将千盏师徒陪送到天山口,临别时仍不忘念念嘱咐四姊妹:“我还说要多留你们住些时日再走,不想你师父硬要今日回去。回去后,甚么时候想来就来玩,不用跟你们师父说,我做得了主。在这里想住几日就几日,可比在那佛陀寺自在多了。我说这话,你们师父听了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怪我呢……好了,前面就出天山了,记得要常来。”一番话别后,千盏师徒驾云而去。
春云下,佛陀山百草蔼蔼;虹雨后,石阶沿悄染青苔。山非山,树非树,矮风一吹,尽皆一汪水,山也翠微,树也翠微。近来正值农忙时节,佛陀寺少有香客,谁料今日一阵山雨后,倒偏偏来了一个。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覃云。不为进香,不为许愿,不为求佛而访佛山,只为再睹芳容,只为了却心愿。佛陀山中供佛陀,文殊普贤无量佛,公子心想哪一个?竟是一尊姻缘佛。
且说这覃云自从那日见了火女姊妹后,日日寝食难安,倒成了心病。虽说是名医之后,却也难妙手回春。终于这日,受不过煎熬,独自前往佛陀山中。一场大雨刚过,遍处弥漫着清新土香,沁人心脾。生在慈心山的覃云竟是个受用这方水土的人,一进山便觉四体舒爽、目醒神清。进了寺院,拜过诸佛,他便将寺中大小禅房禅院里里外外游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日所见的四位姑娘。又去问寺中和尚,文僧武僧小沙弥皆尽问到,却个个摇头不知。更有几个怒目相向的,“这佛家清净之地,怎会有如此妖女?!”
无奈之下,覃云只好离开寺院,郁郁而归。正行至山腰间,忽闻身后有女子喃喃说笑声,覃云急忙扭身来看。只见不远处山路斜岔口果然是火女姊妹,拿着扁担拎着空桶行走说笑,只是单单见火风两位姑娘。“两位姑娘请留步。”覃云疾身赶上来,拱手笑道,“在下覃云这相有理了。”那火女姊妹听到有人招呼,忙侧身来看,果然这覃公子来了佛陀山,依旧一身布衣打扮。“覃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火姑娘貌似稳重,心里却是又惊又喜,不觉笑问道。覃云方才也没想好该如何应对,就急着叫住了她们,现在被这么一问,自然结巴起来:“我,哦对了,这些日得了个怪病,在家里百草尝尽却不见好。听闻这里菩萨很灵验,便想来拜一拜。姑娘这是去哪里?为何不见那两位姑娘?”“今日我们俩轮值,故而下山挑水,行走此间。”火女答道。闻此说,覃云点头相应。
“覃公子刚说染了怪病,这怪病可是寝食难安的顽症?”风姑娘心头暗笑,禁不住多嘴问道。覃云一听,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可巧了,我这姐姐近些天也得了这个病。我师父那里倒有个治这病的好方子,于是我找师父讨了来,你看!我正想抽时日下山配药呢,谁料竟在这里巧遇着公子。公子家里药材齐全,配来容易,不如你拿了去,回头配好也送我们几副,可使得?”说着,风姑娘从袖里拿出一折好的方子交于覃云。“公子不必信她,定是妹妹胡诌的话,快给我瞧瞧里面到底写的甚么。”火女说着,就来拿方子要看。风姑娘赶紧拦住姐姐伸出的手,笑道:“公子快收好,留着回去再看。师父说过,这方子阳气重,公子看了倒无妨,若是姑娘看了去就不灵验了。所以连我都未曾打开看过,姐姐也看不得的。”听这话,覃云便将方子好生收了起来,口中答应道:“等方子配好一定送来。”火女只好不再多言。
说着走着,不觉已到分岔口,覃云又要帮姊妹提水,火女笑着推辞道:“公子不必客气,再径直往下走就出山了。我们两人挑这一桶水,又都是修行之人,不算甚么。时日不早,公子就请上路罢。”于是,三人依依道别,各自归去。风姑娘仍不忘声声嘱托:“方子配好,公子一定送来!”
覃云不等回去,驾着长云在路上就急着打开方子来看。纸上写的并不是甚么药方,却是一首打油诗,题名,诗中道:“寺后菩提树一棵,树上荷包结四个,黄红青蓝君细赏,哪个医病摘哪个。”覃云一看这诗甚么都明白了,不由心中对风姑娘甚是感激:“这也是风姑娘的一片美意,既得了方子,明日我就再来佛陀山一趟。”
却说风姑娘见覃云走远,心中暗自得意,料定他明日必来。于是一回佛陀寺,她便将方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众姊妹,戏称道:“明日可是个相亲的好日子,姊妹们打扮起来!看那覃公子会挑中谁,挑中哪个哪个就任他‘发落’。这回可不许赖!”“不许赖。”“不许赖。”大姐和四妹听闻此话,都纷纷围着火女嘻嘻作乐。火女也不言语,只追着三姊妹好一阵打笑。
次日清晨,四姊妹早早地妆扮好,旋身一变成了四个香荷包,高高地挂在佛陀寺后的菩提树梢,静静等候覃云上山来。不多时,覃云便踏着晨露赶到寺中,远远就看见那四个荷包在树头微微飘动。他轻轻地迈开脚步走到树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心绪万千。伏在树上的四姊妹看在眼里,紧在心头,纵然不是自己迈步行走,却也暗暗使尽了力气,费尽了心。四下无声,风叶可闻。
覃云树下稍立,而后飞身悬在半空,顺手扯下一个荷包,握在手心,双脚着地。眼看着他扯走的是蓝荷包,火女心头一颤,不及多想,早听人一声高喝:“好你个覃云!竟然朝三暮四!”伴着话音落地,树上青荷包厉光一闪,就见风姑娘执双剑恼怒万分地现于眼前。“三妹不得无理!”火女见势,也飞身跳下树来,挡在风姑娘身前。“这都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翻起脸来?”雷姑娘也现身了。覃云正要开口言语,手中荷包竟然窜了出来,化身水姑娘,双颊湛红,急急说道:“错了,错了,公子弄错了。”“没有错。如今众人面前我也顾不得许多,只想以实相托。自从滴水河上与水姑娘见过一面之后,姑娘芳容便长刻心上。不管是食是寝,梦中白日,姑娘的音容笑貌,总在我心头若隐若现。昨日得了风姑娘药方,才知是相思病,惟有水姑娘才是医治的良药。若姑娘不嫌,就请应了覃云这份心。”覃云话到这里,双手在水姑娘面前捧出又一个荷包来,“姑娘们苦心点化覃云,化身荷包相见,覃云也以这荷包代身,姑娘若有心,就请收下。”“公子虽是个好人,却不该在河边戏弄姐姐。那日你用银锭打住姐姐,而今却又在妹妹面前荷包相托。细想来,我如何敢接你这荷包?”水姑娘不慌不忙,躲在众姊妹身后,细语道来。
“银锭该死!我分明是要掷向姑娘,不想却错中你姐姐。从始至终我都对姑娘一心一意,至于火姑娘,我只以理相待,决无半点非分之想。今见风姑娘如此气愤,想必其中另有误会。然我覃云敢对天起誓,既然今日以这荷包相会,也算缘分,日后对待这份情缘定当不离不弃。若有不实,就让我从那佛塔尖子上摔下来,不得好死!”看着覃云三指冲天、信誓旦旦的样子,火女倒先“扑哧”地笑出声来,只见她近前说道:“覃公子刚才说话无差,妹妹莫要错怪了人家。”边说她边从覃云手中捏起荷包放到妹妹手中,又道:“‘不许赖’,昨天这话是谁说的?今日这荷包你是不收也得收。”水姑娘听姐姐这么一说,双颊更是红上添红,手握荷包只是不语。“瞧这多好,把话说开有甚大事?刚才那阵势可把我唬了一跳!”雷姑娘说完又拿“不许赖”的话来逗水姑娘。玩笑一通后,雷姑娘和火姑娘又嘱托道:“既是四妹收下了公子的荷包,我们就将四妹托付给公子,公子可要好好待她。”覃云红涨着脸,侧首作揖连连,又逗得姊妹几个好一场笑。
误会一解开,众人便相邀同游佛陀山,有说有笑,唯风姑娘随在一旁,寡言少语。众人游玩近两个时辰,尚未尽兴,却从天上传来师父书笺,又说是天宫有请。众人无奈,只得别了覃云,再赴天山。
天山之行,圣母赏酒食,赐珍宝,靡费奢华至极。这日宴毕,姊妹四个在后山雪国旧址处随意赏玩。其间,火女趁空拉着风姑娘来到僻静处,笑道:“这几日在天宫,众人皆笑逐颜开,独妹妹一直心中不快。看得出来,你是为姐姐还在生那覃云的气。妹妹待我好,我心里知道。”“姐姐,你真受得住气。那覃云在滴水河抱着姐姐飞多远,如今却说甚么‘以理相待’。我原以为他待姐姐有心,才有意撮合,不想他这边和姐姐有说有笑,那边却早看上了妹妹!我若是姐姐,定不饶那混帐东西!”话罢,风姑娘气得把头一偏,脸朝向外。火女则轻轻将妹妹的手暖在自己手心中,淡淡笑道:“好妹妹,姐姐果然没看错你。只是妹妹不该如此生气,你细想,天上的月亮虽想着地上的月亮,可地上的月亮毕竟是离不开水的,他与水早已无间无隙。天上的月亮虽有心,可总不能硬生生拆散别人。为他们祈福,才是姐姐我应分的,夹在中间反倒受苦。若这样想来,妹妹还觉得气不气?”风姑娘叹道:“唉!姐姐既然如此说,我也就不生这闷气了。可我就是觉得姐姐好委屈!”火女笑道:“不委屈,不委屈。覃公子和四妹倒真是一对儿,姐姐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哪里有甚么委屈。”“姐姐真是个好心性的,怕是千百年才出你这么一个!”末了,风姑娘也只得无奈说了句笑话扭身走开。一听说“千百年”这几字,火女便原地呆住了,痴痴地想:“那日与君千年邂逅,本是欢喜不已。林中交谈,方知君转隔多世,前事尽皆忘却。说甚么盟誓千年不陨,然旧誓未圆复盟新誓。纵是今生今世,君与我圆下旧誓,那新誓之言,莫不让四妹也等上一千年?我深知其中滋味,更有师父早先训诫之言。既如此,为全君好,索性就让我一等到底罢。”
时过月余,这日,火女拉着众姊妹下山游玩。四姊妹刚出山,身前忽然钻出个人来。只见这人左手提着几只篓,右手握着几支竿,身后还背着个竹筐,里面也不知装着甚么,零零碎碎堆满了。“这不是覃公子?你这左一箩右一箩的是干甚么?难不成在搬家?”雷姑娘笑问道。覃云亦笑道:“今日四位姑娘里有寿星,我是来拜寿的。”“你怎么会知道今日是我的生日?”水姑娘又惊又喜。火女边接过鱼竿鱼篓分发各位,边笑道:“是我告诉他的。妹妹以往从未庆过生,那日咱们在乔家庄逛庙会时,我有意告诉了覃公子。不想他倒是个心细之人,昨日暗中请我,让我今日帮他把姊妹们带到这里来,说是要一同去钓鱼,然后就地生火给我们做汤喝。”“钓鱼做汤?公子心里果然装着四妹!我都要嫉妒死了。”雷姑娘赶忙接过鱼竿鱼篓来。风姑娘听说,却笑道:“心细之人不止一个,二姐将四妹生日有意相告,可见也是个细心人。不象大姐,干甚么都没成算!整日里傻乎乎的,心里甚么也不装。”“好哇,妹妹教训起姐姐来。死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雷姑娘瞪眼说完,便放下鱼竿挥动鱼篓追打风姑娘。其他三人只挡在中间看热闹,笑声早已融成一片。
覃云驾云先行带路,领着众人飞过一片岭,绕过几座山,而后在一条不知名的溪沟边降下云头落了脚。这里果是个清幽雅致的好去处,香草成原,零星缀树,溪缘无尽,游鱼泛光。众人沿着溪沟游赏戏耍了一会子,而后相约垂钓,四下声微。“这里想是少有人来,怎么这鱼儿都呆头呆脑的,也不管抛下去的是钩是饵。一旦水里见着异物,就一股脑地抢着来咬。妹妹你看,才多大功夫,我就钓到三条了。”雷姑娘越钓越起劲。身旁的水姑娘笑道:“姐姐说的是,方才我不慎踢落块石头在水里,谁想这群呆头鱼见了动静也纷纷来抢。也难怪,这领头的就是个呆货,还指望甚么?”说着,便笑着用手去指雷姑娘在水中的倒影。一旁的覃云看在眼里,只是暗暗发笑。雷姑娘倒是不恼,也不言语,默默把竿放下,捋起双袖,猛然飞到水中央,倒垂身伸手就抓起一条鱼来。“就这身手,岂能是呆头鱼?”她笑着飞手将鱼甩给岸边的风姑娘,只见这鱼活蹦乱跳地正落妹妹裙上。风姑娘钓起鱼来,聚精会神,竟被这飞来之鱼惊得“哎呀”一声,失手掉落鱼竿。众人见况,皆大笑起来。唯火女悄声叹道:“可怜这群鱼,只知以真相待,如今被抓了来,不久就做成火上鲜汤。只说这鱼呆,我们又何尝不是?谁会知晓将来自己又是谁人的篓中之鱼。”正在说笑的风姑娘有心听得此话,默然放走了裙上之鱼。
天色渐暗,覃云收集来众人所钓之鱼,准备架柴支灶。倾倒鱼篓来看时,独火女篓中空空,再望火女癔癔痴容,覃云淡淡一笑,心头暗道:“好善心的姑娘。”仍旧做活不提。
“姊妹们,咱们快去再找些柴草来。覃公子带的柴和不够,今晚又要在这里过夜,生火烧柴少不得的。”火女一边说一边拉扯着众人朝身后山上走去,只留下覃云、四妹二人看守柴火。姊妹三个身影渐远,覃云向水姑娘信口搭话道:“我差点忘了,姑娘们都是佛门出身,这荤可吃得?”“我们若真是戒荤戒色,公子岂不白献了殷勤?”水姑娘以手饰口,笑答道。覃云恍悟道:“所言极是,我怎么这么愚笨?原来姑娘们个个都是‘跳出俗世四净戒,佛祖只在心中修’的真菩萨!”话说完,他便只看着水姑娘窃窃偷笑。水姑娘将自己打量了一番,问道:“笑甚么?”“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寿星。”“哦?是甚么?这么神秘兮兮的。”“姑娘请看。”“好漂亮的桃花簪子!送我的?”“这里除了你,还有哪个?”“太好了。不过你且好人做到家,帮我插在头上。”“得令!”
覃云轻轻将桃花簪为水姑娘戴上,又轻轻握住姑娘玉手,情意深深地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姑娘听了这话,心若身边溪水,潺潺暖流涌动不息。覃云也不再言语,只将姑娘轻搂在怀,相互依偎。这一切却被躲在暗处的火女看在眼里,一股莫名的羡慕和委屈涌上心头。她暗怪自己为何手脚要如此麻利,姊妹们都未抱柴而归,可自己却偏偏拾够了柴草抢在前面,而今看到了自己不愿看到的。正难过时,身后有人推她道:“妹妹站在这里做甚么,快来添柴。鱼汤定是煮好了,这么香,我的肚子都快饿穿了。”原来是大姐,火女正好同姐姐一起走过来,故装不知。“不等三妹了,她一准又在狗熊掰棒子呢。”雷姑娘舀汤就喝。见她如此,四人一下子热闹起来,不等三妹来,就你一勺我一勺“品尝”起来。
众人各自喝了几口,都在不住夸赞时,却忽然觉得头疼,好象脚下踩着海绵,四肢无力浑身难受,满眼皆是金星银星。片刻间,众人倒成一片,再无知觉。紧接着,一阵腥风袭来,掀翻了锅灶,吹灭了火堆。一群小妖嘻嘻哈哈地挥舞着兵器从风中显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绑了众人,扛着就走。一会功夫便不见了踪迹。
却说那风姑娘弄了这半天,也就捻了些细草根回来。原来,她虽行动最轻盈,却做不得这拾柴的活。起初倒是捡了不少枯树枝,只是走一路掉一路,回来时已所剩无几,只得回头再去捡来。反复几次,风姑娘烦了,索性提着几根树棍草根径直赶回来。一见这狼籍场面,她登时提高警觉,风中余下浓浓妖气,地上悄挂几根蛛丝。
沿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蛛丝痕迹,风姑娘一路跟来。这蛛丝渐渐引向山去,到了一棵大枯树下蛛丝再无从查起。风姑娘行至此处,抬眼看来,树旁竟然有一石洞,洞门侧处写着六个黑粗大字——“蛛蛛沟千结洞”。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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