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完这东海奇冤的前话,这回便接着亦澜幽宫闻天秘一事开讲。且说这亦澜被侍女嬷嬷们前围后拥地来到赏星亭,正见那海后模样的冰后带着一群宫女在亭廊上观赏着遍处柔光微亮的鮟鱇鱼。你看那冰后此时模样竟是真正一个东海貌北海神的海后!头梳高椎髻,插饰凤藻钗,盘领对襟云龙纹,蔽膝流苏束带垂。肩披霞帔,腰配长玉,银钏镯翡翠随用,珠坠子冰袍加身。柳眉扬,丹唇锁,淡脂国容敛神色,虽剩残秋笑浣纱。蜃气朦胧,灵光绕顶,美人尖处寄窄额,府第深深在瞳眸。
亦澜忙上前拜见母后,假海后远远赐座。礼毕,冰后笑问道:“我从南海一回来就让鳗鱼嬷嬷传唤皇儿,怎么这许久才来?又做甚么了?”亦澜笑着回话道:“母后,皇儿方才先是去海边拾鱼,看着那些鱼儿在岸边动弹不得,或被鸟食或晒成干儿,真可怜。后来想是让海风吹久了,有些不舒服,便回宫睡了片刻,现在好了。”亦澜说话时,身后的麻脸鳗鱼暗地里向冰后点点头。冰后会意,又道:“又去海边?皇儿从小就这么善心,此乃我东海之福。不过以后还是少去点,外面不比海里,处处是非多。我东海产丰族盛,不少那一两条鱼,可毕竟你的身子重要,快叫太医来好生看看。”“皇儿谢母后操心。”亦澜见偷闯禁宫的事瞒过了母后,心中暗喜,忙扯开话道,“母后,先生让我念的书我都会背了,一点没有落下,我给母后背几篇罢。”
于是亦澜一口气连背出好几篇的文章来,冰后听得点头连连,众人皆赞不绝口。少时太医传到,为亦澜号了号脉,并无大碍,只开了些调养的丸药。接着,冰后又与亦澜下了几盘棋,而后一同观赏鮟鱇群钓的亭景。少顷,冰后见天色不早,便让亦澜回宫歇息:“去罢,明日是中元节,还要早起去祭拜你的父王,我也不多留你,回去后不要贪玩,吃了药便去歇息。”一面又吩咐下人道,“皇上龙体欠佳,你们都要用心伺候,再有好歹,我不饶你们!”众仆听命叩拜后,方随小龙王周亦澜回宫去了。
冰后坐了这许久,身子早就乏了,正欲起身去百华殿轻松轻松,却见地上漂悬着一段海藻。她不禁拾起来看,不看则罢,一看可把冰后看得大吃一惊——这海藻在沉英宫里最多!冰后顿时又惊又疑,又惧又怒,心想:“我与亦澜宫中决无此物,赏星亭更是没有这种东西。当年我就是用这草把海后勒死在石柱前,怎么今天在这里会见到?难道亦澜在撒谎,他竟然去了沉英宫?”想到这里,冰后也顾不得许多,干脆蹲在地上细看刚才落藻的地方,一枚淡青小脚印隐约可见——定是刚才亦澜脚上踩着带进来的!
话倒不错,那海藻的确是沉英宫里带出来的,当年冰后正是随手裁断了这样一截草把海后活活勒死的。所以,海后冤魂不散成为死灵后,身上也缠满此藻。至今,她还是独来独往,困了就藏匿禁地中,饿了就海边偷作祟,只是见了其他水鬼绝不多言。水下冤魂芸芸多,何止海后一个,更何况现今那另一个海后尚在龙庭垂帘听政,谁会相信她的冤情?再者,当年长眉道口口声声要为东海解危难,结果却是个趁火打劫的假道人!除了自己骨肉和在朝丞相,她谁也不信。只是那龟丞相府地森严,更有镇宅辟邪之宝悬放各处,她哪里见得到丞相之面。昨日也算苍天有眼,竟然让其母子相聚,海后总算再无挂念,只求东海多福。你看她形容瘦,声怯怯,黄面无光钗裙散,有气无力神色衰,莫道生前富贵享,索命长藻做飘绳。故而水鬼们都称她为藻娘,也不知底细,传言说是附近沉落商船里的贵妇魂。
今日到了中元节,亦澜冰后祭拜老龙王一事不提,且来说说海后。只见这海后的魂魄孤独地飘荡在海边,迎着清秋爽凉的微风,她感到一股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拂面而过。该嘱托的都说尽了,想想自己这十年来,竟然是个做恶多端的厉鬼!她凭着生前残存的些许道行,不知吹翻了多少出海的渔舟,不知打沉了多少来往的商户。此时,海后心中久存的愧意一发涌动而不可收,一叹:“丧夫失子之痛,总说自己尝尽,却不问那舟船上冤死的人又都是谁家儿孙谁家汉?如今我一人解脱,却让万千冤魂难安身。再细听这海风里,不知夹杂着多少亡灵的呼号。宽恕我这毒妇!若不为东海水族,我也决不会出此下策——身为死灵若要魂魄不散,只有食人精血以求自保。罪过!罪过!从今后,决不再伤害无辜,就让我这死灵的魂魄渐渐散去罢。”正所谓,抚心放手尘缘事,恶魂只求早超生。良知怯听阴魂吼,怎不催人忡忡忧?忡忡忧,风越发冷厉,心越发多感,二叹:“以前我海后是何等威风,谁会想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为甚么总是落难后才会聪慧起来,知道后悔,却珍惜已迟;为甚么偏在窘困时,才会体谅那些苦难的下人,学会慈悲,却此生将尽。”夜幕降临,海边聚集来不少人,都在跪拜着哭号着,烧纸钱焚衣包祭祀亡故亲人。群群水鬼也纷纷聚到海边来,秋风疾卷起那暖暖的火灰,为他们送上亲人们烧来的钱物。海后行走在岸边,和这些人这些鬼擦肩而过,这才发现自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三叹:“在这阴阳相隔相交的海岸上,可有为我烧来的纸钱?可有为我烧来的衣物?哪怕是人家富余用不完的接济于我也好,繁华阳世今作别,好歹阴司用不缺。谁曾想,遍处尽是银钱堆,堆堆银钱有封条,条上写有亡魂名,拾钱取物做凭证。纵是亡魂早散去,封条在目手难揭,此处银钱属张姓,彼处银钱落王家。张家自有张老孺,王家领钱王家媳,我又算是谁家先妣谁家妻?”
“宝儿,宝儿!你在哪儿呀?”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妇人呼喊孩子的声音,接着帮忙呼喊的人越来越多。“定是谁家孩子在海边跑丢了,千万别是落到海中,被哪个厉鬼捞了去!”海后不由想到此处,便是猛然一惊。果不其然,只见有人喊道:“快看呐!这不是你家孩子的鞋?从海里漂来的!”顿时,海边骚乱起来,呼救的,啼哭的,下水打捞孩子的,召唤自家小孩的……乱作一团。别人看不出来孩子究竟在哪里,海后可是一眼就看出了名堂,那海中丈远暗漩处,不正是几个厉鬼在作祟?!看他们个个面目狰狞、洋洋得意,而那孩子却早被水呛晕过去,听凭摆布。
海后见况心头一急,旋身闪出人群,直奔暗漩处,冲着那几个正要进食的厉鬼,劈手就来夺孩子。倒是其中一个细马高挑的女鬼眼疾手快,伸手截住海后来路,笑道:“呦,这不是藻娘嘛?平日里,你从不多管闲事,独来独往,高傲得很。怎么今天肯搅到我们这群死鬼中来?不会是想发善心,来救孩子的罢?”“我不和你说嘴,你看那边孩子家人催唤得多急,怪叫人心疼的,就把孩子放友上传)”海后缓声笑劝道。听说此话,这女鬼登时露出了獠牙,恶狠狠的骂道:“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阎罗,看来今天果真是来发善心的!”“发善心?”另一个身材五短的男水鬼手中边悠着几寸长的短棒,边接过话来冷笑道,“我可是知道藻娘有些手段,伸伸指头都能弄到‘吃食’。不象我们几个合起伙来,苦守几天,费尽周折,才弄来这么一个毛孩子。藻娘总不会是看上了我们手里的这点‘吃食’,要来抢罢?果真如此,我可就要小看你藻娘了。”“反正她是不怀好意而来,废话甚么!动起手来!”这是又一个五大三粗的男鬼,早已摆开了架势正嚷嚷着。他身后便是那落水的孩子,正被两个罗喽架在那里,奄奄一息。海后一心想救孩子,又听他这么一说动手的话,“喏”了一声,便和这群水鬼撕打开来。
顿时,水面上这里的动静渐渐大起来,呼啦啦的水花声,招来了打捞孩子的人们。“这孩子弄到我们的手里不容易,也算是命中该我们消受,你还是少管闲事的好!”那女鬼见海后好身手,一群厉鬼竟敌她不过,明明心生怯意,却硬是要厉声喝阻。海后哪里听她讲话,轻巧地从罗喽手里拽过孩子。正巧上面游来了察探打捞的人们,海后就顺势腾起一股暗流,将孩子托出水面,送到前来施救的人们手中——孩子得救了。
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几个厉鬼好不恼怒,怎肯轻易放过海后。于是他们几个又一齐向海后扑来,海后忙中生乱,竟不知那五短男鬼何时迂回到了自己身后,冷不丁给了一棒子。这下坏了,海后本来就几日未进食身虚体弱,再加上常年的劳神惦念,她怎经得起这么着实的一闷棍!立时便昏了过去。恍恍惚惚中,海后也记不得许多,只是隐约地听见那女鬼嘴里还在咒骂着她:“要么就魂飞魄散,要么就安心地做恶鬼,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身为死灵,想保住性命,就没那么多讲究!你也配翻身修正果?做梦都别想!今生今世,你做定了死灵,死灵!永远都是死灵……”咒骂声似乎渐远渐淡,海后则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到海后醒来时,已天近子时。她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乏力。以后就要绝食了,她要抢在灵光暗散前找个安生去处,自然还是沉英宫再清静不过。于是她扶着身边的海岩或珊瑚,一步步,踉踉跄,向海底深处挪去。
前面就是吊桥关,终于快到沉英宫了。海后停到桥头,看了看远处惨淡的沉英宫,不禁摇了摇头。只略略休憩片刻,海后便又吃力地上路了。
过桥关
孤苦魂将逝,遁形过桥关,关口人欢笑,凭添楚凄凄。老妪身将死,何人笑颜开?探看桥关下,宫女斗长裙。先年荣华在,万事皆争魁,而今一无是,窃慕奴欢容。
一年三百六,百花绽无休,独许牡丹艳,兰草不得香?侬有伤心愁,彼有美豆蔻,豆蔻赏豆蔻,悲欢两无干。弓身搀桥索,默怜桥灯瘦,不敢惊宫女,独步望尽头。
来到沉英宫,海后正欲推门而入,却瞧见大殿正门虚掩着!“莫非澜儿又来了?”海后万分惊喜,没顾多想就闯了进去,却看见大殿上站于桌旁等她的竟然是那另一个海后。
“好妹妹,你果然阴魂不散,沦落到这般地步,还在跟我暗中作对!”冰后围着水晶石桌,边自己跟自己下棋边冷笑道,“我在这里等你许久了,料定你藏身这里,早晚会让我碰见。看来我没想错!”海后也不慌张,只是不语。冰后见海后那里没动静,便放下手中棋子,转身扫了海后一眼,又慢慢说道:“你躲在这里十年了,想必跟小龙王见过不少面,也谈了不少‘天机’罢?我说你儿子怎么越来越聪明,连跟我下棋都能偶胜一两局,敢情是你在栽培他!可惜谁会想,你们大事未举,却在今日露了马脚!可惜,实在可惜。”海后听说此话,心头一紧,却仍是不语。冰后没料到海后竟如此平静,于是故意放出恶语道:“今非昔比,你哪里知道,现在的东海用的都是北海的旧臣,你的儿子只是个门面罢了。他若不听话,我随时可以废了他!就算下手有点麻烦,我还可以让他跟你女儿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抑或是得个甚么怪病,另立新主,举手之劳。”
话一出口,果然海后有了反应:“你这个妖妇!可怜我女儿就是被你和那千杀的老道给害了!你祸害我们东海水族还不够?如今又在这里胡乱猜疑!我是想见我儿,可你把这沉英宫封锁得里外三层,我如何得见?又怎去谈甚天机?!今天让你撞见,我也认了,听凭你处置,只是不要再伤害我儿,亦澜甚么都不知道。”“住口!别把我当傻子糊弄,这根海草可是我在亦澜身上发现的!”冰后边说边从袖中扯出证据,“因为这个,我把他打得皮肉开花,他早就招认了,你还在这里瞒谁呢?”一听说亦澜遭毒打,海后又气急又心疼,正要上前和冰后拼命,却忽然警醒过来,心想:“我与澜儿只见过一面,她方才怎说见过不少面来?有诈!”以前遇事冲动的海后,受尽挫折后,倒是变得沉稳许多,她立刻将计就计地哭骂道:“你……你……妖妇!就凭这海草,你居然对我儿下如此狠手!毕竟我才是海后,在东海里我可比你知道的多。你去海边落潮滩,掰开那里的岩缝子看看,有没有这东西?!你去东海御花园,白珠壁下抠一抠,看看有没有这东西?!你再去我那寝宫旁的赏星亭,把那虎鲸骨头做成的柱子掀了,看看柱基上有没有这东西?!难道你瞎着眼睛,就认得沉英宫里的这些草草木木?!妖妇,看你是想弄死我的澜儿呀!我跟拼了!”说着,海后便扑向冰后。冰后不知怎的,也恼火起来,一把揪住迎面扑来的海后,狠狠一推,便把她摔在地上,厉声问道:“我想弄死你儿子?我儿子又是谁弄死的!你女儿下落不明,我女儿又在哪里!”海后趴在地上,哭泣不止,桌上黑白棋子早已散落一地。
看来,海后的话倒真瞒过了冰后,冰后也不再多问。瞪着不敢仰视的海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米黄色的大海螺,冷冷说道:“我可是勾魂引魄的老手,放心,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一了百了。我要把你收禁在这里,让你救生不得,求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坐享东海江山,让你那澜儿附在我膝下,声声叫我母后!”话音一落,螺光一闪,海后就不见了踪迹。而后,冰后离开沉英宫,将那大海螺陈放在沉英大殿之上。
中元节一过,便是中秋节。这天,东海冰后又在百华殿吃酒纵乐。且说这百华殿,不知耗散了东海多少金银,不知累死了水族多少工匠,动工三载得以初成。荒淫无度的冰后暗中搜罗俊逸男子、貌美佳人置放殿中,歌舞声色四时不绝,奇珍异宝只进不出。彼时沉英宫之于此时百华殿,彼时东海仆之于此时北海奴,彼时装疯癫之于此时醉生死,世道变了又变,迁了又迁,拢共不出三十年。说来也怪,这百华殿看似风流之地,却也是一些朝中重用的西海旧臣——海马太师之流秘密聚集之所,而东海族士却无人能进殿半步,龟丞相也不例外。说是冰后荒淫,不如说是警醒,她罗各色异士做耳目,探风于各处,穿梭于殿前。这些爪牙遍布东海,无孔不入,哪里一有风吹草动,百华殿第一个知晓。
大殿上,仙子起舞翩翩,宠男笑颜侍奉,冰后好不惬意!行乐间,一只清秀的鲂鮄鱼精悄然近前,笑道:“你们都下去罢,这里我来伺候。”他可是冰后身边的红人,名叫房黼,既招主子疼爱,又是个多有手段的机敏人物。房黼自幼出身北海,后来随水族逃难到东海,四处行乞以活命,幸逢冰后搭救,从此为其誓死效忠。百华殿上上下下千余人,冰后皆交于房黼手中,运筹帷幄,得心应手。“娘娘,咱们北海的小八那一干子人昨晚回来了。”“哦?可有消息?”“说是魔族内外让他们翻个遍,也未找到公主。当前就剩神族没察探过,他们猜想,会不会是神族收养了公主?”“这群没用的废物!找不到公主,往神族身上推!那神族,听着怪大,也不过就天山有几个,公主怎会被拐到那里去?可是胡说!”“那娘娘的意思……”“告诉他,既然怀疑神族,就去神族找。这回要是再两手空空的回来,就叫他八只爪子统统先剁掉,再来见我。”
房黼见冰后满面怒色,也不敢多语,只是喏喏点头。而后,又忙为主子斟酒摇扇,捶膝献笑。冰后虽稍稍平静,伸手抚弄在房黼肩头,心里却是楚楚悲凄。中秋佳节,月圆人圆,而自己却举目无亲。唯一的女儿究竟在哪里呢?冰后长长一叹。
有人长叹有人欢,你看那滴水河边的集市上,四个貌美仙子笑语欢声,招引得群人竞相围观,笑闹成趣。原来,大河涨水冲垮了河桥,当地百姓募集不到银两来修桥而正在犯难,市集上恰来了这么四个貌美如花的姑娘。这些女子问明事由后,便出了个主意来募银:四个姑娘皆站在一条敞口渔船上,众人在岸边向其抛掷银钱,但凡能打中她们,打住谁谁就留下来任由掷钱者“发落”。只是有一条,钱一出手便不得要回,皆留做修桥之用。
于是,四个姑娘往船上一站,登时围人涌潮一般扑向河边。年老的,想为儿孙娶房漂亮媳妇;年轻的,想为自己讨个天仙娘子;就连那些小娃娃,也挤在人堆里凑热闹。家穷的,定定神扔几枚铜子;家富的,搓搓手抛几锭纹银;家境一般的,更是散碎金银出手不绝。说来也怪,那不大点的渔船就象个吸钱的口袋,一有金银靠近,就被渔船收了去,哪里能近得了这四个姑娘身。众人你扔我掷,银钱横飞,一柱香的功夫小船上就堆起座金银山。
无巧不成书,这四个貌美姑娘哪里不去,偏偏落到滴水河边揽上这募银的差事。更巧在,药王覃扈公的儿子覃云这天背着药篓就在数十里外的山崖间采药。药采完,便驾云回返,刚好路过河边。见天色尚早,云下又格外热闹,便忍不住躲进人群里,一看究竟。这不看倒也罢了,一看可把覃云的三魂六魄勾走了两魂五魄,仅剩下喘气和心跳。
只见这四女子身着黄红青蓝一式长裙,形若流云,貌赛婵娟,足鱼弄影翩翩然,笑雁过颊一齐飞。黄衣女,酒窝开,声声朗笑无瑕饰,媚眼剃透逗春神;红衣女,情脉脉,桃脂凝腮通冷暖,招惹裙唇一色动;青衣女,青丝飘,长眉修扬展精华,美人尖处寄冰心;蓝衣女,玉手饰,伶俐近人笑微微,寡言楚楚亲三分。
“造化,造化,我只道这般美貌天上才得见,不想竟在这里碰上。莫不是我覃云姻缘注定,要在这里与哪位可心姑娘共结佳话。”小伙子越想越精神,不觉掏出怀中一小锭银子来,“既是募银,我也捐上一份。”想到这里,覃云看准船上一位姑娘,暗施法术,疾手抛出银子。
再说船上,那红衣女一心只为募银,岸上众人从不过眼。谁料到,千百围人不入目,布衣公子闯进来。只略略从覃云处扫过,顿时臂上桃花纹身一阵刺痛,心里胸中翻江倒海。最可恨的是,双眸已不由自主,明明不愿再去探看,却偏偏要盯住公子,一遍又一遍。淡淡双颊桃艳艳,窃窃顾望泪盈盈,莫道此情初窦开,待君谁堪千年长。
千年缘
茫茫人寰苦觅君,千载难逢当初人,情痛臂刻时初愈,桃瓣纷飞皆作恨。
公子本是仙族身,洞天洞中道修成,木玄长剑鬼魅惧,四族上卿让三分。
避世隐身偷自在,逍遥云彩独往来,兴乱更替劫难起,冥刀现世鬼成灾。
千般神兵刀下败,万方仙众亦难捱,相生相克万物理,神剑既出冥刀坏。
冥刀已坏鬼王怒,四鬼战君势如虎,两败俱伤云跌落,坠入鸾驾百花谷。
花谷村生一桃妖,旧时窃听君讲道,自嫌身卑无颜见,悄赏君姿载笑言。
只道此情单相思,奈何搭救再相识,偏说无缘缘作罢,真个糊弄弄造化。
千钧伤势抽丝愈,休养数月展目初,目中不见百花绽,唯有小女对妆梳。
苍鹤共飞碧落下,青鱼争吻胭脂水,齐案举眉生恩爱,赏天鉴地桃源里。
椟中美玉太无暇,妖缘招来天地妒,为报毁刀一箭仇,群鬼暗查入花谷。
冤家聚首恶战起,誓拿仙君祭刀魂,难耐剑指神威力,嫁恨击杀桃花女。
晴空霹雳何恋战,疾卷云遁遍求医,忍看桃女息奄奄,欲赴万劫死换生。
故友相助叹门开,以死换生闯叹门,灵气散尽花魂挽,精英花魂化桃枝。
手抚桃枝仙君笑,人之将死死亦值,倚云下驾雪国度,只为桃枝根净土。
桃花当有重开日,君形渐稀仙班除,幸有仙骨非长逝,转投凡尘做凡人。
喃喃宽慰临终托,桃枝默默两心知,声声交代声声咽,字字皆是肺腑斥。
今此一别莫伤悲,无差折柳再相逢,纵然来世失今知,千年不陨前盟誓。
此生难舍因恨痴,未称娘子未择日,定要洞天做洞房,两情若是长久时。
闻君此言生无憾,虽不得语心腹明,甘为守誓未亡人,闺阁未出亦不屈。
寂伴孤芳心门锁,独上枝头悄开落,宁守冷香老枯死,惯看春晖百花争。
寻寻复寻寻复寻,前缘终续遇公子,算来君经十二世,仙骨历此荡无存。
胸藏长话腑藏怨,一朝得见万般无,思慕凛冽行动缓,隔岸还曾两心知?
原来,覃云与红衣女早有隔世之恋,且姑娘为了覃云前身——木玄真人的一句情誓,痴痴盼守已千余年。如今这朝思暮想的冤家就在人群对岸,红衣女如何还能稳住方寸,如何还能心如止水,如何还能嬉笑如初?心绪如花初放,瞬时拨云见日,问女儿参透哪本经书,竟是满卷慕,慕,慕……
这一切都被身边细心的青衣女看在眼里,她也不言语,只是嘴角略带微笑,依旧默默地躲闪着向船上抛来的银钱。待到覃云的那只银锭闪着暗光向船上飞来时,等候已久的青衣女悄然间在红衣女身后推了一把。本来就在分心的红衣女被这冷不丁的一推,弄得连连向前跌了两步,正好挡在蓝衣女身前。好个这一推!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飞来的银锭正好掷在红衣女腰间的玉佩上,玉佩裂作两块。
姊妹们见况,方才还是喜笑颜开,现在也乱了阵脚。一个个边口里叫着:“够了够了。”边急急忙收拾了银钱交于募银修桥的人。众人见她几个要走,哪里肯放过,纷纷嚷着:“这些姑娘耍的是骗钱的把戏!说是掷中了哪个,哪个就归谁,为何如今真有人中了,却不认帐,要抽身溜油?”“大家莫闹,有话好讲,有话好讲。”蓝衣女早没了主意,只有缓言稳住众人。那黄衣女性子急,一把拽过妹妹去,扯着嗓门硬要抵赖:“他舅爷掷中了!你姑奶不认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明明没有掷中的,自己输了银子,干我们甚事?”“谁说没有掷中的?姑娘红口白牙,说话不怕咬了舌头!这位公子分明打中了那红衣姑娘,我们都看得真真切切,还想抵赖?”人群中一个红鼻头,挽起袖子拉着覃云厉声说道。黄衣女哪肯认输,又要辩时,人群中却有人喊道:“甭跟她们废话,既然不认帐,大伙把钱分了!”话音落,众人果然向募银处冲来。
“都住手!谁说不认帐了。”霎时,一朵红云飘挡在涌来的人群前,“我火女说话算话,既是被人掷中,听凭他发落就是了,决无二话。”顿时众人没了声响,个个都瞪起眼睛,竖着耳朵探察动静。红衣女暗暗吐了口气,面向覃云悻悻问道:“言而必信,公子好身手,不知公子下来如何处置?”“那还用问,自然是抱回家当娘子!”红鼻头一起哄,众人皆大笑。
只是那覃云原本想用银锭打住蓝衣姑娘,却阴差阳错地打成红衣姑娘,心中又是喜又是憾,喜的是果然打中美人,憾的是未如所愿,此美人非彼美人。“兄弟,你还愣着做甚?快上罢!”红鼻头一把将覃云推出人堆,立在红衣女身旁。好个这一推!抬眼不敢对双瞳,只见落霞耳垂虹。鲜活跃跃冥可怜,不缘脂粉是静香。看着眼前这位红衣女子相貌端庄,落落大方,覃云反倒有些慌乱起来。殊不知,这慌乱也能凑做一对儿的,一个让覃云攥在手心,一个让美人暖在怀里。
二人都不言语,只略略停了片刻。这片刻竟有千万年长!身后净是众人乱哄哄的说笑声,不做些甚么,只怕谁都难脱身。突然,覃云一把抱起红衣女,口中低声道:“姑娘放心。”众人尚未反映过来,那覃云早已扇起一股狂风,飞离十数里。剩下的三姊妹见况着了慌,祥光一闪跟了去。众人这下更是炸开锅,都说是神仙下凡,纷纷朝他们飞走的方向跪拜叩头,作揖祈福。后来滴水河上就有了一座叫“仙女渡”的石桥。
的的确确,这些姑娘是仙女——神族佛陀寺禅师千盏子的门下弟子——雷火风水四位精灵仙。今日中秋节,她们结伴下凡来人间游玩,不想竟然揽上了募银的差事,而后就遇见了覃云。从此便有了说不尽的缘聚缘散之事。
且说这青衣女风姑娘见姐姐竟然被人抢走了,自己心里也打起鼓来。姊妹里数她乘风最快,只见她一路紧追不舍,追到一片树林上空,竟然不见了踪迹。她立马旋身潜入林中找寻,却见姐姐正和那位公子和和气气地站在一处叙话,悬着的心才算落到实处。待火女送走了覃公子,正要返身找寻姐妹时,猛然见一把尖刀从身后架上肩头:“快留下刚才相亲的彩礼,我就放了你。”
“好三妹,别闹了。”火女笑着用手指夹开匕首,扭过头,果然是风姑娘。你看她,边收起匕首边满面欢喜地搜罗着二姐的神情。只见火女笑着摇摇头,也不知是为谁个,像是若有所失,只抚弄着臂上纹身,也不知是哪里摘得的纯阳草,本在手里,默默失落于地。这时,雷姑娘和水姑娘也都先后赶来,见火女没事,都纷纷上来凑趣。“都怪四妹慢腾腾的,刚才他们两个在林子里的好戏我都没看上!三妹一定知道些甚么,咱俩最好了,快告诉我。”“三妹才不胡说呢!刚才那公子在众人面前,不过是做样子罢了。那是为给我们解围,免得众人把好不容易募来的银钱哄抢了去。”“那公子,那公子的,就没个称呼?”“呦!四妹倒真有心!”“甚么?他叫覃云!那不就是医祖堂的药王覃扈公家的公子?”“哎呀,相貌堂堂的翩翩公子,又是名门出身,二妹怎么就把他放走了!”“不放走,又怎样?难不成招了来,我管他叫‘姐夫’?”“那银锭子是没打住我,要是真打住了,招来就招来。你看四妹想得脸都红了,要真抢起来,没准她可比我都快。”“姐姐又拿我开心。”“好了好了,师父刚传来书笺,又在催我们速去天山拜见圣母呢。”“走,妹妹跟上。”……笑闹声渐渐淡远而去。
峰峦叠嶂压云矮,仙雾缭绕雪莲开。不问天山何一色?飘渺神殿筑其间。祥禽瑞兽殿中舞,万千佳人抱宫灯。高高在上衣绝尘,逍遥得意食稀珍。四位姑娘说说笑笑就来到了天宫。满眼都是数不尽的奇珍异宝,遍处都有看不完的秀色美景,脚下踩的是云纹白玉砖,头上顶的是晶莹湛蓝天,围砖的雕栏龙飞凤舞,撑天的柱子镶金嵌玉,无数仙仆行走往来,不尽星辰触手可摘。这里可比佛陀寺繁华得多,到处都是新鲜物件,招引得四姊妹目不暇接,笑不绝口。这便是天山圣母的享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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