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这东海公主失踪一事,实为长眉道所为。自他得刀后,便乘虚闯进龙宫,杀了看守婴儿的嬷嬷,抢走公主。这老道说是要救东海于危难,却丢下太子不管,只抱走了公主,而今他也并非在去沉英宫救海后的路上,而是抱着女婴藏着宝刀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东海。你看他一路上只管信步驾云,低眉竖耳万分警觉,怕是其中另有文章。
长眉道一心赶路,驾云数万里远离东海后,才放宽心来。这一路风尘仆仆,摸黑而行,一飞就是几个时辰,又加之今夜风冷气寒,自然身乏体困。再看云下,山坳间竟有一户人家,老道心想:“这里距我那长生观还有些路途,而且天已初亮,再驾云疾走容易被外人发觉,不如在这里歇歇脚,夜里上路最好。”于是他降下云头,投宿在这里。看这户人家,院外枣荫屋后菜畦,家燕檐下茅舍数间,是个自给自足的山里人家。长眉给了这家人些银两,主家的老婆子倒是热情,带着一家人端茶倒水送斋饭。老婆子有个儿媳妇,正好刚给她生下个小孙孙,也有奶水,就连老道带来的孩子一起喂了。主客间闲聊了一阵,就算相互知晓了,看那老婆子倒是没起疑心。茶饭后,长眉抱走孩子,到楼上歇息去了。
这女婴在赶路时整整哭了一夜,想必是累很了,一声不吭地陪着长眉好好睡上了一觉。一觉醒来,老婆子又热情地招呼长眉下来吃晌饭。长眉欠了欠身,抱着女婴来到楼下。
儿媳妇见道长走下楼来,便上前接过女婴,抱在怀里走到角落处给她喂奶。老婆子一边热情地从院中厨房里端来饭菜,一边和长眉笑脸寒暄。大儿子打柴刚回来,在院里井边裸着黝黑脊背擦洗着。二儿子像是个年少书生,老婆子还有个大孙子正当齿龀之年,只见这两人半蹲在地上比划着甚么。长眉走上前去细看,原来叔侄俩正围在地上画牛角棋对弈。一番较量后,最终还是书生赢了棋。只见侄子撅起嘴,嚷道:“怪我刚才不小心,才让你挤住的,再来!”众人听说,都笑了起来。书生伸出指头轻轻刮了一下侄子的小鼻头,笑道:“人算不如天算,你算不如我算。”“听不懂,甚么意思?”侄子抓抓头上发髫,咧着嘴笑问。“就是说,我能算到你是怎么想的,所以赢了你。”话罢,书生瞟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长眉。长眉只看着那乖巧的孩子,露出满心喜欢的笑意。
这时,穿好衣裳的大儿子已走进屋来,冲着长眉陪笑道:“兄弟就是再能算,能算得过道长不成?”“哪里哪里。”长眉连连摆手自谦。却听那书生道:“那倒未必,道门神仙自能算,经学儒生不亚人。天文地理,经络百草,小生皆略知一二,不知道长会哪些神通?”“兄弟莫逞强多言,单单说这‘算’,你哪里能比得过这位道门的老神仙?参爻算卦的事情可是他们的拿手本事。”大儿子一边说,一边拉着长眉,请坐到酒席边。且看那书生还有些不服,悻悻跟来坐下,只是不语。老婆子见况,便借着布置碗筷的时机道:“这些酒菜也不知道长中意不中意,却见我小儿一直苦着脸,莫非嫌你娘待成客人不周才这般模样?”“娘您哪里知道,兄弟是肚子里憋足了气,没胃口罢了。”站在一边哄孩子的儿媳妇插言打趣道。众人一听,皆笑了起来。
“我这小儿子从小就这般脾气,遇事总是不服输。山里人家要的是会种田犁地、砍柴打猎的本事,他却一样也不会。就空认得几个字,整日里捧着书念,也没见他考取过甚么功名,让道长您见笑了。”老婆子话末还瞪了二儿子一眼,而后拉着大孙子出门进了院中厨房吃饭去了。书生听了这话,原本就不快的脸色更是紫涨起来。长眉赶紧又说了些宽慰话,这才让书生脸面上好过一些。儿媳妇也赶紧上来搭腔道:“兄弟事事争强的习惯是得改一改,人各有长有短,何必处处计较呢?”书生暗自思量了片刻,而后为长眉满上酒,又举杯敬酒道:“道长果是能算,就请算算小生的旧事,若是真能算准了,小生便口服心服!”话语一出,顿时席间杳无声响,众人皆看着长眉动静。
长眉也不言语,只是先与书生倾杯对饮而尽,之后方才开口道:“既是盛情难却,贫道便为这位小兄弟算上一算。先说生辰,只看面相,我便知道小兄弟生于癸亥年秋,所以有了‘秋娃’的诨名。家里因有个富贵远亲,故生你后不久,家人就捎去书信,请他为你起了名取了字。”这话让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称是,长眉却不慌不忙地顿了顿声气,又道:“再说福禄,近三年来赶考两次院试,可惜时运不济,至今仍是白衣儒生一个。你早年福薄,一生少灾少难,寿元八十一,三子送终。事事皆有转机,而立之年,若有贵人相助,定能青云直上,否极泰来。”长眉边说边得意地夹起菜来送入口中,却见书生惊嘘不止,拍手称奇。大儿子赶忙为长眉斟满酒,长眉满饮此杯后,笑谈道:“最后说说姻缘,上月花朝节,小兄弟去寺庙游玩,碰见了一位前去上香请愿的富家千金,于是便在心头念念不忘。这段姻缘要是真能续上,你可就推开了入赘近贵的福禄之门呐。”听到这里,众人都以为神人驾临,毕恭毕敬,唯书生反倒冷笑不止。
伴着书生的冷笑,周围气氛也渐渐开始有些不对,大儿子面若木刻,儿媳妇冷脸无神。长眉倒并未察觉有变,只侧身问书生道:“小兄弟何故发笑?莫不是贫道有失算之处?”“老神仙哪里话,托您神机妙算,洞察秋毫。您说的哪一样不是细之又细,准之又准?”书生借着说话的功夫,边把玩着酒盅边起身走到长眉身后,忽然一转身,接着道,“只是老神仙漏算了一处,实为完璧染瑕,遗憾呐!”“哦?”长眉扭头拱手请教。书生只看着杯中酒水,笑道:“老神仙算得如此这般,有没有算到小生今日有场大难?若此劫难逃,甚么三子送终,甚么青云直上,终归万事皆休。”说来也怪,长眉再算时,面前这位凡夫俗子的命相竟全然看不透了,倒觉得他身上阴气重重,毫无生机。霎时长眉警觉起来。他默然拿起酒盅,盅口朝身后书生微倾,再向盛满的酒水中看去,里面居然没有书生的倒影!
“真没想到,刚出龙潭又入虎穴!眼前这些死灵莫不是潘青寿派来的?”长眉心头暗自冷笑,“就算是又何妨,凭他这几个罗喽能奈我何?更何况如今有海王刀在身,就是十个潘青寿加起来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只可惜那孩子就这样让他白白骗了去。我且按兵不动,看他如何演戏。”长眉只在心中盘算着,毫不言语。书生也僵在那里,纹丝不动。却见儿媳妇抱着孩子走上前来,笑道:“道长别听他胡诌,我家兄弟是心存不服,故而编出这些话来唬您。依我看,道长既然会算,不如算算这孩子是何出身。刚才道长说,这孩子是捡来的。她怎么会被爹娘如此狠心地丢在荒郊野外,若是喂了豺狼可如何是好!”大儿子也忙喏喏称是,陪笑道:“幸好是道长遇上了,真是这孩子的造化。可见她福分大着呐,道长且算算看,这女娃日后又是个甚么命。”不等大儿子话说完,儿媳妇已将孩子凑到长眉面前。不看倒也罢了,只这一看,长眉猛然一惊,腾地站起身来。这哪里是龙宫的小公主,分明是个冰雕的雪娃娃!襁褓里还挂着冰霜,结着长凌。“坏了坏了,这可不象鬼族的人马,定是那篡权东海的妖后来了!”长眉见况不妙,抽身要走,早被书生等三人拦住。“何方神圣,不要挡路。”长眉压低声气道,手握宝刀青光荧荧。
厮杀一触即发,却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由远及近。“道长这是要哪里去?不是说要在这里吃过晚饭,夜里上路?”门外映进来一缕如烟般的浮影,被长眉踩在脚下。长眉向后退了半步,抬眼看去,竟然是刚才出去照看孙子的老婆子。这老婆子边拿着抹布擦打身上的烧锅灰,边不经意地说道:“道长不必急着走,您就先给这女娃娃算算看,看她今天是跟你走还是跟我走?”老婆子迈进门槛,接着说道:“你再算算看,老婆子我命相如何,和道长您比起来,谁会见不到今晚的月亮!”话音刚落,只见书生三人周身腾起滚滚寒雾,狂笑着不见了踪影,原本暖和的天气也变得阴风怒号,四下里瞬间冰天雪地。桌上菜肴落上了寒霜,房梁下缘缀上了冰凌,这户人家祖孙三代七零八落地倒得遍处皆是,早已没了气息,让冰雪盖满厚厚一层。刚才的老婆子变成了海后模样,胸前那颗龙牙奕奕闪光——果然是冰后。长眉这才明白过来,“休息时,冰后已经赶来,先悄无声息地暗害了这一家老小;又使用幻术变出假象,骗走了公主;下面想是该夺刀了。”看着冰后袖中渐渐探出的鳞鳞冰爪,长眉紧握刀柄,时刻准备抽刀恶战。可他心中却早在暗自打鼓:“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这般强大的妖术,居然连周不比都被她暗算致死。我这边,宝刀刚到手,尚不熟刀路,恐未必是那妖后的敌手。这可如何是好?”
面前冰后步步逼近,长眉欲往后退守几步。谁知双脚居然早被坚冰裹住,牢牢地粘定在地。这下长眉急了,心中乱作一团:“祸事了!看来这回要死在这妖妇手里了!”长眉毕竟是个刁滑之人,急归急,急中却能生智。只见他另换上一副笑脸,迎着烈烈寒风道:“娘娘且慢动手!你有法力无边,我有宝刀防身,真动起手来,只能两败俱伤,正好让外人看笑话。”“何为外人?”冰后仍旧步步逼近。“东海族众,鬼族死灵。”长眉答道,“你是北海未亡人,我乃鬼族获罪身。娘娘,我们本是同路人呀!”“住口!我乃东海一海之后,看你一身的阴气分明是鬼族,你来我东海窃宝刀抢公主。怎么能说你我是同路人?!我的东海族众和你那鬼族死灵又怎么会成了外人?!”冰后驻足逼问道。见冰后停下脚步,长眉便先收起海王刀,而后笑道:“娘娘不必瞒我,我也决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这里面的实情我是全全知晓。贫道就只会看相算命,不如应了娘娘刚才所请,我来给娘娘算算旧事,如何?”冰后听罢,也想知道个究竟——怎么个“北海未亡人”,哪里来“鬼族获罪身”,于是也就收起了手上的寒气,答应了长眉,“刚才用幻术跟你周旋了一会子,看你倒是有些本事。你且算来!”
长眉指指裹在脚上的坚冰,只冲着冰后捻须发笑。冰后会意,大袖一甩,整个堂屋登时明亮起来,到处干干净净,死尸不见,寒气散去。长眉一面看着冰后,一面装模做样地围着桌子掐算。算罢,他笑道:“先说生辰,娘娘貌似桃李年,却有齐天千年寿;八方福地生何处,北海仙蚌藏珍珠。再说福禄,北海龙王只图享乐,娘娘却能一手遮天;北海将亡未必亡,却是东海柱换‘梁’。最后说姻缘,山临绝顶不胜寒,福及四海姻缘浅;恩长爱久偏不得,皇袍在身总念君。娘娘莫要悲伤,薄命自有薄命路,富贵之苦富贵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好你个鬼族老道!你的身世我全然不晓,我的事情你居然全都知道!可见你暗地里监视我不少时日。你说你决不会走漏半点风声,我如何信你?今日我不远万里前来拿你,看来是对的!世上居然还藏着个如此‘多余’的祸患。你知道的这么多,不如我送你去千冰极,让你真真正正地闭上嘴!”冰后听完长眉的话大惊失色,继而又恼怒万分。她一边显了真身漂在半空,一边搅动起透明的长袖,顿时袖间涌起千万层寒波,要将长眉吸噬其中。
“娘娘息怒,娘娘有娘娘的痛,贫道有贫道的苦。我若出去乱讲,就叫我魂飞魄散,万劫不复!”长眉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和冰后交手,现在他已领教到冰后的厉害,只见他步履趔趄地忙喊道,“我只说了这‘北海未亡人’,还未提起那‘鬼族获罪身’。娘娘要动手,也要听贫道把话说完再动手也不迟!”冰后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消了些许怒气,厉声道:“讲!”
这时长眉却也不急,过了许久方才摇首长叹道:“七百多年了,我莫辰钟从未向人提起过鬼族的旧事。今日我就来算算自己的命相,说说那些让我肝肠寸断的忧愁往事。先说生辰,七百年前我本是金兰山下一具修行近千年的得道白骨。早时我隐居山中,朝食晨露暮饮夕阳,与世无争。再说福禄,山中的逍遥日子终有尽头,那日祸从天降——我不幸被路过我处的鬼王冥灵老祖抓了去。老祖看我道行不浅,便硬是收留我做了他门下的二徒弟。拜老祖为师,多少鬼族求之不得,而我却总想着借机逃回金兰山。那时我虽心有异志,却对老祖很是仰慕,因为他不但在四族之中为鬼族争得一席之地,还打出了‘统一五界,独尊鬼族’的旗号。那些年真的让所有鬼族都疯狂起来,然而我们却都被这个诡计多端的冥灵给骗了!我也是后来才看清他的真面目。他所有的举动并不是为了鬼族,而是他自己!毫无情义的老祖竟妄想号令世间万物,顺其者生,逆其者亡。为了他的一己私欲,不知送掉了多少鬼族的性命。最后说姻缘,为老祖效忠,便踏上了不归路,但此间我却福祸参半。祸在拜贼为师,福在结识红颜。冥灵老祖膝下有女,貌若雁羽间凝露,笑如柳帘挽春风,人称‘慕谷’姑娘。自从与慕谷相识,我再无逃走的打算,从此听命于老祖,跟着他坏事做尽!为的是有朝一日,他能将慕谷许配于我。我与慕谷相亲相爱,族众皆晓,老祖更是心知肚明。三百年前,五族间大战在即,天山圣母以神力自居,不问世事。冥灵老祖为了打败仑源金尊和万海龙君,便刻意拉拢毒蛊妖王——他竟然要把女儿慕谷嫁到魔族中去!尽管我在老祖面前苦苦相求,可仍旧无济于事。可恨这妖王根本没有和老祖联手的意思,居然收受金银,胡乱把慕谷许配给二弟**折桂的外甥。好好的女儿家就这样被糟蹋了!”
话到伤心处,长眉早已声泪俱下,哽咽之辞难成句,须眉染露亦清瘦,就连一旁的冰后都长出一口气。长眉以袖巾掩泪,喘息了片刻后,又接着道来:“自从慕谷哭着嫁去后,我夜夜噩梦连连,心中更是早晚挂念。老祖怕我生变,日夜差使眼线暗中监视。于是一忍就是三年,老祖才算对我放下心来。终于有空抽身,我便偷着前去探望慕谷。谁想慕谷如此命苦,竟然被那天杀的无赖折磨了三年!瘦骨伶仃、衣衫破烂,泪眼顾望、相拥长哭。她用力捶打我,只怪我心狠,可见她根本没对老祖抱半点希望,只默默寄托于我。一番哭诉,我方知晓那无赖遍处留情,家里放着丫头不使唤,偏让慕谷洗衣做饭、伺候家小,稍有不慎非打即骂。于是,我一气之下杀了他满门,带着慕谷逃之夭夭。本来就在敷衍老祖的妖王正好借题发挥,和老祖断绝往来。故而冥灵老祖勃然大怒,对我四下缉拿。安处未必久安,险处未必真险,我二人恰隐居在金兰山中,生下一女,名唤‘芷君’,共享人伦之乐时有七年。谁料,苦命恩爱遭天妒,眼看老祖将败之时,鬼族爪牙竟偏偏抓住了小女芷君。老祖见这金兰山抓来的鬼童带着慕谷的玉佩,便差遣大师兄率领一干人马封堵各路山口。那时我进退两难,逃走则女儿难保,留下则死路一条。慕谷为救孩子,劝我先逃,她要去面见父亲。本以为慕谷是老祖亲生女儿,又有师娘从中帮劝,不会有何闪失,故而从其言。谁想冥灵道貌岸然,毫无父女之情!明里诺诺宽恕,暗中赐予白绫逼死亲生!族中头领尽皆知晓,却无人敢言。”话音未落,长眉已是泣不成声,颤抖着竹枝之手将一帕方巾递于冰后。
这哪里是在说旧事,你看他泪欲成血,心若刀割。悲极之语逆喉过,稍做敛容叹苦休,继而道:“我逃出冥灵魔掌,女儿却至今仍留在幽冥谷中,父女无从相认。后来不久,雪国覆灭,四鬼陪葬,老祖仍野心不死,现身金缘洞夺取金铭花,妄图操控五族心智,掀起五族大战。金尊龙君前来降伏老祖,一支白鹿箭,一把海王刀。神箭射出,老祖为保全自己,竟把师娘鬼后推于身前为其挡箭,又扯下披风,锁住海王刀上的缚魔眼。金尊龙君始料不及,老祖借势毁箭反扑。情势危急之下,金尊元神出窍,舍弃金身,化作宝瓶,将老祖收禁瓶中。从此,老祖手中剩下的罗喽都听从三师弟的调派。这帮人到现在还在四处追查我的下落,他们倒没甚可怕的。我也不想再去惦念过去的伤痛,便以道人模样掩饰,藏于深山密林处,做个孤独寂寞魂。”
“我本以为鬼族都是些冷血无心之人,不想这里面还有这么些恩怨纷争。”冰后听罢,连连叹息,仿佛与长眉倒有了些交心之感。这长眉也算吐尽满腹苦水,恨恨说道:“外族都以为鬼族上下一念,其实不然。他冥灵老祖若是真得逞了,天下必是个无情无义的严酷世界,象我这样的自在游魂倒实心实意想让老祖永世不得翻身!”
冰后听出长眉话终暗藏狠气,不觉一丝寒意掠过心上。于是她猛然故做疑态反问道:“我看道长如此苦楚万分,方才所讲果是当真?!只怕是为了脱身,演出戏来唬我罢!”长眉一听这话,好不恼怒:“我看娘娘也是个重情之人,这才真心诚意以衷肠相诉。不想你,你居然真假不分,事事生疑!既如此,娘娘就出招罢!贫道今天就借这宝刀向娘娘讨教一二。”话一出口,一把龙纹宝刀握于长眉之手。
此时冰后只盯着长眉那双怒目停了片刻,笑道:“罢了罢了,至少三百年前那场三罡斗法确有此事,我是知晓的。话可要说回来了,纵然你是‘鬼族获罪身’,因过去的遭际而对我这‘北海未亡人’心生同命相怜之意,于是替我守口如瓶。我且这样信你,可你为何要来东海窃宝刀抢公主,还要暗中注意我的一举一动?难不成你的那些伤心史和这些勾当也有关系?”“这……”长眉欲言又止,反说起自己的话来,“但凡娘娘想知道的,我这里都有。只是我若都讲出来,于我却没甚好处。”冰后知道长眉是在向她讨人讨刀,毕竟不知长眉欲说之事有无用处,故而笑着回了句不宽不窄可进可退的话:“倘若说到我心上去,亏待不了你!”
“好!”长眉倒也爽快,立时和盘托出,“冥灵老祖的元神被龙君击碎,收禁于金尊宝瓶之中。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可你们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祖被伏,的确不假,然而金尊和龙君也都元气大伤,一个守元神闭关清修,一个入虚境隐身遁世。老祖虽被封禁,但因其顽念不灭,故而元神长存,如今天象突变,世间竟然降下一对鬼胎来。十六年后这对鬼胎便得成材,只要老祖碎裂元神能破瓶而出,就正好找到再理想不过的肉身,借此将元神聚合为一。到那时,老祖复活,谁人能敌?”长眉轻蔑地反盯起冰后来,只见他突然一个转身,两手就势一拍,接着道,“而这对鬼胎正是那久无身孕的海后所生童男童女!我夺走公主是为了拆散他们,让老祖永远都无法附身成形。”
“原来如此。”冰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鬼族要频频插手,保护海后!既如此,你就将公主带走罢。至于那海王刀,道长倒真是会趁火打劫啊。”说到这里,冰后故意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倒真没想讨回来。这东西虽然是件好宝贝,但毕竟是东海的东西,留在那里,迟早是个祸患!你既然肯对我以实情相告,又能将此宝刀收服在手,想是人刀有缘,我也就卖你个人情,将这刀一并送于你拿去。”于是,冰后双手凭空一托,那襁褓中的公主便现于怀中。冰后将其送到长眉手上,道:“今日又送人又送刀,我冰后可待道长不薄,还望道长日后不要乱讲我海族之事才好。”长眉听说冰后不再计较宝刀之事,喜出望外,笑道:“娘娘果然是个爽快人!尽管放心,我长眉决不会忘恩负义。”
说着,长眉撇眼看看肩后刀柄,复笑道:“今日得此神兵,量那帮鬼族再阴狠,也难动我半毫分。回去我要好生研习此刀,若是日后冥灵转世,定让他做个刀下鬼中鬼。”“不用神兵,你也是个厉害角儿!当年老祖的女儿出嫁,鬼族的神珀——幽冥珀随嫁而去。这宝贝定是被你捞了去,不然你行动为何如此轻悄神速?只一夜就飞出了上万里,苦得我四下查拿,慌神紧追,又放出些寒气,这才赶上你。”冰后冷眼说笑道。长眉也不示弱,接过话来道:“我就是再厉害,还不是被娘娘用迷离珀吐出的蜃气给骗得团团转?”二人同声而笑。之后,长眉又将如何从海后口中骗得宝刀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冰后。
“好了,你也拿到了你想拿到的东西,我也知道了我该知道的事情,皆大欢喜。时候不早了,老身也该回去了,道长保重。”本来心中千头万绪的冰后这下总算弄清了眉目,于是便动身告辞。临行前,长眉另有嘱咐,道:“娘娘回东海后,还要对鬼族多加提防,以免他们看出破绽,又生是非。尤其是那曾经加害过娘娘的月儿弯!她是我那贤妻和无赖生下的孽种,从小被冥灵养在身边,受其蛊惑蒙骗,早已无可救药。她一直在设法营救冥灵,虽然法术微浅,却惯于暗算伎俩,为人更是阴狠毒辣、诡计多端,娘娘不可不防。”冰后云头连连称是,渐渐地,身形散去。“贫道这里恭祝娘娘早成大业!”长眉依旧声声献言,得意洋洋地目送冰后走远。
冰后回到东海后,当晚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暗自来到沉英宫,用藻绳活活将海后勒死在石柱上。翌日,假海后便昭告天下,冰后昨晚在沉英宫旧伤突发,猝死在床。至于小公主,仍说是四下追查中,终不过不了了之。这便是真海后魂守沉英宫,假海后握权大殿前的来龙去脉。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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