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天残派唯一传人铁幽郎掩埋了东华子下山而去,之后竟然惹出三月间连杀七百余人的大祸事,事实详解如何,这要从铁幽郎回到马家庄时友上传)
悟云山下是云竹镇,铁幽郎一去十七年,马家庄早已物是人非,那日庄破后铁语裳纵火烧宅,与妻子双双殉难,两年后有一齐姓人家看中这处土地,依着原来的地基建起一座齐府,铁幽郎回来时便是这番光景。铁幽郎纵入院墙内四处缅怀一阵,见幼时居所已经模样大变,唯有一株老杨树尚未被伐掉,不由拍着树干,慨叹物是人非,之后按捺心伤运起轻功,直往王屋山而去。只是他虽然幼时来过松居多次,到底十余年不履江湖,寻了三天也未寻见。这一晚月光皎洁,山林中忽忽似有鬼魅游窜,鬼影停在一处大石上时,才能看清是一人披了黑衣,只是他来去之间,如电光吞吐,大异常人。铁幽郎在山林间便似龙游江海,任意非常,行过一处高松时,忽见枝头挂一白灯,铁幽郎纵上树去查看,见白灯上写着一个龙字,登时喜上心头,一个真气不稳,险些摔下地来。便在这时,悠悠的牛车缓缓从夜色中驶来,赶车的汉子看见他手拿白灯,道:“你是谁?迷路了么?”铁幽郎望着这汉子,突然上前道:“明秀大哥!”一转眼十七年,明秀也变成了大汉,这时拿眼瞧来,道:“你怎知我的名字?”却听车驾中一人咳嗽道:“明秀,什么事呀?”明秀尚未答话,铁幽郎已是拜倒在地,叫道:“侄儿铁幽郎,见过龙伯伯。”车上二人都是惊呼一声,便见门帘一挑,走出一龙钟老人,明秀将龙先生扶下马车,龙先生见铁幽郎抬起头时,长相与铁语裳十分相似,不禁悲从中来,扶起他后,二人抱头痛哭,回到松居后,又促膝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龙先生领着他来到后山,只见松石间有三个坟包伫立,龙先生道:“这是我夫人与你父母的坟,能带你过来,总算对铁老弟有所交代。”铁幽郎又是扑在坟上嚎啕大哭。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铁语裳一身杀债,却难得有龙先生这样的好人为他收尸,且三十年前大战后,天残派只剩他一人在世,若无龙先生救他性命,铁语裳是不在了,天残派也灭绝了,也更不会有今日的铁幽郎。祭奠完后,也不知是心绪激动,还是心结打开的缘故,龙先生突然口喷鲜血,撒了白袍一身,仰天便倒。铁幽郎扶他坐下,龙先生顶着气道:“幽郎,你天残派杀劫太重,以暴制暴虽是手段,终究不可过分,否则重蹈你父辈的覆辙,你也难免一死。另外,帮我照料果儿,切记,切记。”铁幽郎含泪答应了,龙先生便就此咽气。他并没有将龙先生的尸身就地埋葬,而是将尸身背回松居,嘱咐明秀买些石灰回来,将龙先生鼻孔和耳孔封住,放在石灰床上,道:“龙伯伯,四十九日之内你的尸身不会坏的,期限之内,我必将果儿带回来。”
铁幽郎出世后三年,龙先生忽然也得了一女,当时龙先生感叹,这是前有善因,今有善果,故而孩子取名果儿。铁幽郎幼时也与这位小妹玩耍过几次,直到后来马家庄败落,才再也没有谋面。就在铁幽郎遇到东华子十年之后,果儿已是亭亭玉立之少女,她本随父母隐居,跳脱活跃,不谙世事,外加自小从文,气质卓然,从诗书中得以窥测松居之外的花花世界,不免暗动心思,每次明秀下山采买她都要跟上,只是一般躲在车中,从不下地。事有凑巧,那一年蒙古铁蹄伸进河南,小王子阿拉塔前去督战,穿了便服路过王屋山,大街上见邪风吹起轿帘,便有一仙女坐在车中,一双明眸扫来,便似朗星乍闪,阿拉塔当即勒马,上前请教,果儿不答便要上前做轻浮之举,明秀从店内奔出,却被一干侍卫打倒在地。又恰巧,有一侠士路过此地,此人年轻俊逸,武功极高,三拳两脚将阿拉塔打跑,潇洒上马,施礼欲走。果儿感念他出手相救,下车来道谢,却没想这年轻侠士见了果儿真容,心生欢喜,再也不提告辞之事,采买完后,又随明秀二人回了松居,做了三天知客。龙先生的妻子高龄产子,生下果儿便与世长辞,龙先生爱女之心自是又重一些,今见这男子侠义心肠,温文有礼,整日与果儿吟诗赏赋,便有意招他为婿。问起家里情况时,这少侠道:“在下高风亮,山东菏泽人氏,祖上以养马为生,现在有一处马场,我是家中独子。”龙先生听说他家尚有祖业,女儿嫁过去也不会吃苦,便更是满意,就此约好,三月内高家送聘礼过来,准备迎娶之事。
另一边阿拉塔王子吃亏遁走,一路往南时,越想越不是滋味,这日来到洛阳,脸上青紫还没消退,便在一客栈中想吃霸王餐,只是他身穿便衣,谁也不识得他身份,与七八个侍卫又平白挨了一顿打,还被扭送到官府去了。只是进了官府,阿拉塔便放声狂笑,原来坐堂的是其家仆代勒,阿拉塔立即下令调集地方铁骑,踏平那间客栈不说,还将掌柜一家统统杀死,见没有敢出头的人,更是狂性大发,想起数日前在王屋山下挨打,手一挥又往王屋山杀来。到了地头,只是稍加打听,便得知高风亮随牛车回山之事,这一气可非同小可,合着自己堂堂王子挨了顿打倒成全了一个汉人小子,真是岂有此理。于是埋下哨子,天天蹲在镇子口等仙女下山。功夫不负有心人,半月后明秀下山买办,这次果儿在家待嫁并未跟来,阿拉塔尾随牛车来到松居,再不多言,将果儿抢走,又将龙先生与明秀投入井中,大笑而去。好在明秀身子壮健,抓着井绳爬了上来,又将龙先生吊上来,才算幸免一命。
高风亮再回来时,松居已物是人非,得知果儿被抢,好不气恼,大叫一声,跨马南下去了。找到军营时,果儿已是憔悴不堪,见了高风亮便要自尽。高风亮好言好语将她哄回菏泽,又修书送去松居。两月后明秀去菏泽瞧了瞧,回来便叹息连连。初时,高风亮对果儿还算有些情意,果儿自知理亏对他百依百顺,可是三月后果儿怀孕,高风亮一口咬定是阿拉塔的野种,对果儿稍有不满便恶语相加,在果儿怀胎七月时,高风亮又娶了一正妻,干脆将果儿休了,送她住到了丫鬟居所,其母更是狠厉,暗暗买通老鸨,将果儿送到了妓院青楼。
可怜龙先生英明一世,到了老年,明知女儿在远方受罪,却不堪舟车劳顿,难以前往相见,每日想到铁语裳兄弟夫妇的惨事,又加丧妻之痛,更有女儿的不幸遭遇萦绕心头,六十来岁已是满头白发,等到铁幽郎出山后,终于积郁成疾,吐血而死。
铁幽郎父子受龙先生大恩,听明秀讲完始末,已是目如寒冰,背上铁剑似乎感他心绪,嗡嗡自鸣,站起身来转头看看龙先生尸体,一言不发下山去了。
若是骑马,从王屋山到菏泽至少也要半月,但铁幽郎一身艺业非同小可,疾奔起来比之飞马都要快了许多,不日赶到菏泽,按着明秀指点,找到“青纱楼”,踢开门户,便见一群莺莺燕燕拥上身来。铁幽郎将锈剑横空,杀意倾泻,一干女子个个吓得不能动弹。铁幽郎四目一扫,找到一女子,见她尚有三分文气,左脸上一粒美人痣,相询之下,正是果儿。原来两年前被卖到妓院后,为了腹中孩子,苟且偷生至今。铁幽郎将她们母子接出来住在客栈,拔剑便要出门,果儿问他到何处去,铁幽郎道:“我去将那负心的恶人杀掉。”果儿拉住他道:“往事已矣,咱们回松居去罢。”于是二人终于在四十九天之内赶了回来,一起将龙先生下葬,立碑之时,二人好一番哭号。铁幽郎见果儿的孩子聪明伶俐,问其姓名,果儿道:“跟我姓龙,名叫心寒。”铁幽郎长叹口气,安顿好果儿母子后,说要参加江湖英雄大会,负剑下山去了。
铁幽郎参加大会是假,实是心中杀念狂飙,行了七日七夜又回到东海菏泽,一夜屠尽高家三百家禽,别说是马场中的马匹,便是高府的鸡鸭鹅狗也是身首异处。后来听说蒙古王子在开封督战,咬牙寒声道:“高家之人尚且看在果儿面上饶过一命,阿拉塔狗贼,却是非死不可!”于是又一路走定陶,过兰考杀将过来。他积愤已久,杀来时便是看见街上有小贼偷摸,也是铁剑斜划,一剑摘下其大好头颅,只看着死人胸腔中血喷射起来,犹如水枪,这才痛快。到开封时,手上已有三十条人命,只是他杀心日重,便越来越喜欢黑夜的安静,而厌恶起白日的喧闹来,每每昼伏夜出,到开封后也不拖延,直扑王府而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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