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缘海飞尘

第 10 部分阅读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小翠收回作势要掐他脖子的双手,转身走回了自己原先站的位置。

    面对阿力时,她始终是脸看似凶恶实则玩笑的表情,可背过身子,她的脸就立刻垮了下去,向来清澈灵动的眸子蒙上了层生平罕见的愁云惨雾。

    昨日场恶战之后,仙宫部属受伤的不在少数,许多担任守卫之职的门人因伤重无法到岗,本该负责布阵护宫的钟笑离又不知所踪,剩余的防守力量不免有些薄弱。好在仙宫门下几乎人人都会武功,所以清秋就临时调派了批原本负责内勤的门人去站外岗。

    小翠原本并不在被调之列,是她自己吵着非要去,而且还要去最外围的谷口岗,清秋如今是百事缠身,也无心去查究她的“动机”,见她坚持也就答应了。

    有谁会想到,让小翠如此“自告奋勇”的起因竟是个男人,那个初来时曾被她“欺负”得吐血,后来却让她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着的男人!

    这个人,自然就是蔺宇涵。

    自被海棠说破了心中的秘密,小翠就直是魂不守舍的,大战结束之后,她听说蔺宇涵又负了伤,明明心里担忧,可还是躲着不敢去见他。

    蔺宇涵是宫主青梅竹马的情人,这个她再清楚不过,就算对他再有好感,她也不可能去和自己敬之如师如姐的宫主相争,可她偏偏就是控制不住地早也想他,晚也想他,想得神魂颠倒,血脉贲张,这叫她如何是好?

    这个曾经天真烂漫,从不知愁为何物的单纯女孩生平第次陷入了无从排解的烦恼之中。把自己关在房里苦思夜之后,到底还是对宫主的忠心占了上风。于是,她决定把自己调去守门,尽量避免和蔺宇涵见面,免得让那不合规矩也不合道义的感情再胡乱滋长下去。

    意外之乱二

    只是她的人走开了,心却走不开,站在清新的晨风里,她胸中的抑郁却依旧难消,这就是她新任门卒以来始终目光呆滞作魂游太虚状的全部原因。

    与小翠同当班的阿力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自然是无法了解她如此复杂的心思的。看着她痴痴呆呆,脸色阴晴不定的样子,他是肚子的纳闷,但又不敢问,只好凭着自己的人生阅历去有搭没搭地猜测,所能想到的也仅是“银子丢了”,“挨宫主骂了”之类幼稚的原因。

    就在两位“门神”各自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听前方的草丛里发出了阵“悉悉瑟瑟”的声响,两人虽然都想着心事,但毕竟有功夫在身,又是职责所在,警觉性总是要比常人强些的,因此下子都回过了神来,四道目光齐向声音来处射去。

    那声音似乎来自左前方的草丛中,此时雾气正浓,那草丛本又茂密,时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小翠眼珠转,俯到阿力耳边轻声道:“你呆着别动,我过去看看!要是有什么意外,你马上发信号通知其他兄弟!”

    “还是我去吧?”阿力皱眉。虽说他的年纪比小翠小,可好歹也是个男孩子,没理由让人家大姑娘冲在前面充英雄,自己缩在后面当乌龟吧?

    “去你个头!”小翠拳捶在他额头上,“服从前辈,听到没有?”

    阿力龇牙咧嘴地捂住头,想叫又不敢叫,怕惊动“敌人”——虽然是不是敌人还不知道,或许就是只野猫也说不定,但正所谓“不怕万,只怕万”,作为守卫人员,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看着小翠凶神恶煞的表情,他最终只有点头。

    做了个要阿力放心的手势,小翠横剑护身,蹑手蹑脚地潜行了过去。随着与假想敌之间距离的不断缩短,她渐渐看出是有个身穿赭色衣衫的人半蹲在草丛里摸索着什么。

    因为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不好贸然出手,且考虑到仙宫中人行事应光明正大,她便停下脚步,放开嗓门喝了声:“喂,是谁在那里?”

    草丛里的背影蓦地抖,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跳,瞬间的默然后,那人把身子伏得更低,结结巴巴地应道:“姑姑娘,等下!别过来,千万别别过来”

    听声音,对方显然是个男人,而且是她不认识的陌生人,看行为,鬼鬼祟祟的,似乎不像好人。小翠身有武功,倒也不惧,闻言反又踏上了步,冷笑道:“草丛里的那位,人家问你话呢,是个男人就站起来回答,缩在那里算什么?”

    “不不不是啊!我是不能”那人更慌了,边说边从地上捞起些什么,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去。

    见他也不出来说明身份就想逃跑,小翠愈发肯定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站住!”娇斥声,她双足点纵身飞掠过去,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那人身旁。还没来得及施展她那虽不算太强但也并不太差的身手,她便因眼前的景象惊得呼吸停顿了瞬。

    这是什么情形?

    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四肢着地作爬行状,这也就罢了,毕竟穿什么样的衣服,选择什么方式走路,是由各人的经济能力生活习惯以及身体条件所决定的,旁人无权干涉,但再穷困潦倒,不拘小节,或者是身体不便,也不能不成体统到连条亵裤都不穿吧?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这段时间心思太乱出现了幻觉,但再次证实的结果斩钉截铁地告诉她,那是再鲜活生动不过的事实。

    “啊——”

    清醒过来的她顿时捂住眼睛,跳着脚尖叫起来,而对方也在同时刻发出了与她同样惊恐的叫声:

    “啊——”

    这两声叫喊把不远处的阿力吓得不轻,他以为小翠遇到了什么危险,赶紧从立足处奔了出来。

    别看他年纪小,处理起事情来可是训练有素,只见他在跑出这几步路的过程中右手转拔出背后的佩刀,左手抓起胸前的哨子吹了长两短三声向宫里和附近的同伴发出讯号,两件事同时完成之后,他的人已经到了小翠身旁。

    小翠面对着他,背对着草丛,身姿僵硬,五官扭曲地站着,这样子是有些诡异,不过看她站得笔挺,应该是没有受伤。稍稍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翠抬手朝背后指了指,似乎是叫他自己去看。阿力头雾水地走过去,紧接着,他的嘴倏地张大,下巴都几乎掉了下来。

    在那儿的自然还是那个混账男人,只不过阿力看到的是,那个人已经全身瘫软地匍匐在地上昏迷过去,未着寸缕的部位呈梅花状地插着五枚银针——那是小翠最拿手的暗器,用具有麻醉作用的药物淬炼过的迷魂针。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个字都没说出来。如此荒唐可笑的场面,还真是他生平仅见,这叫他说什么好呢?

    * * * * *

    看着小翠阿力,以及另外两个听到讯号声赶去支援的门卒神情古怪地把那个昏迷不醒的俘虏抬进来放在地上,清秋和紧随在她身后的众位护法堂主们都不禁愕然地拧起了眉。

    刚听到阿力吹出的哨声,他们还以为是来了什么强敌,可是,几个小卒子就能摆平的角色,怎么看也不像有多“强”吧?那么,有什么状况值得他们发讯号报警呢?

    “怎么回事?”清秋直接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小翠。

    除了她,其他几人都有站外岗的经验,知道按规矩,只要遇到的情况自己能够处理就不需要发出紧急讯号,事后再上报就可以了。如果说这个警是误报的话,那么出差错的也只可能是新上任的小翠了。

    “宫主,哨子不是小翠姐姐吹的,是我!”看出清秋眼里的问责之意和小翠的尴尬窘迫,阿力的男儿血“唰”地涌上头顶,于是立即站出来澄清事实。

    听完事情的经过,在场众人无不好气又好笑地看向地上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为免有碍观瞻,阿力他们已经从掉在他身边的包袱里找出条裤子替他穿上了,但还是把他脸朝下摆着——只因他的伤处还插着小翠的迷魂针,在没有得到宫主的允许之前,他们是不能擅自替他起针疗伤的。

    这人身上肮脏,衣衫破烂,头乱蓬蓬的长发和灰尘碎草纠结在起,里面也不知爬着多少虱子,看他这副邋遢落魄的模样,想来多半是个乞丐。不过清秋缓缓眯起了眼眸,她怎么觉得,这人的身形似曾相识呢?

    “把他翻过来,我要看看他的脸!”她沉吟着开口。

    阿力应了声“是”,和另外个门卒合力把那人的身子从他没有中暗器的那边侧翻了起来。下瞬间,清秋的眼眸立刻瞠大,脸上的表情就和小翠刚发现他没穿裤子时模样。

    “怎么样,宫主?他是什么来历?”小翠摩拳擦掌地凑过去,想知道初担重任的自己到底抓到了条什么样的大鱼。

    “陶师弟”清秋讷讷地道出这几个字,虚弱犹豫的语气表明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霎时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其中受刺激最大的莫过于小翠。

    这不要脸的男人竟然是宫主的师弟?天要亡她啊

    沮丧地想着,她好不容易因盼望立功而暂时忘却了烦恼的心再度被乌云笼罩,张脸倏然拉成了苦瓜状

    * * * * *

    从昏迷中醒来,骤然发现自己穿着身洁净的白缎亵衣,躺在被熏得喷香的柔软被褥间,陶晟几乎以为自己是身在梦中。

    “你醒了?”

    忽然,个柔和悦耳,微含笑意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他茫然仰眸,随后便看到了坐在床前的清秋。

    意外之乱三

    “冷师姐?”他愣了好久才叫出声来,眨着眼睛想了想,他似乎渐渐明白了眼下的状况,“这里是飘尘仙宫?”

    “嗯!”清秋颔首给了他个肯定的表示,同时伸手探了探他的腕脉,“药性已经褪尽了。不错,看样子,你的内力比三年前长进了不少!”

    说到这儿,她忽地瞪了他眼,语气转道:“只可惜,你的江湖经验和处世之道却点没长!说说吧,怎么会把自己搞成那副德行的?”

    她跟陶晟说话的口吻俨然是做姐姐的在教训小弟弟,听似严厉,实则亲切,陶晟怔了怔,突然间鼻子阵发酸,眼圈也跟着红了。

    陶晟人虽单纯老实,但对于上了心的事情,也有股不弄出个子丑寅卯来誓不罢休的钻劲。因此,逃离龙泉山以后,他并没有听姚枫的话找个地方乖乖躲起来不再涉足江湖,而是下定决心要找到清秋,当面问清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

    不久之前,飘尘仙宫地处何方在江湖上还是鲜有人知的,以陶晟少得可怜的江湖经验,要找到它简直是难如登天。反复徒劳的打探花光了他身上本就不多的盘缠,让他沦落到了形同乞丐的狼狈境地,连贴身的衣裤都磨烂了也没法换。直到蔺长春广邀武林人士共同“讨伐”飘尘仙宫,才给了他获得线索找到出云谷的机会。

    “我想,以这么副邋遢的尊容来见你,实在太太不像样,所以就在附近的农家偷了套衣裳,可路上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换。后来,好不容易发现有处草丛还挺深,刚钻进去,还没来得及换好,有个姑娘就就”

    说到这里,陶晟窘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不必他再说下去,清秋已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本来陶晟的武功虽远不及她和蔺宇涵,可也绝不会输给小翠,只不过他甚少与外人交往,性子羞怯,在换衣服时冷不防听到女子的声音,下子慌了手脚,也不晓得跟人解释,只想着溜走,结果让小翠觉得他更加可疑,把迷魂针将他放倒总之最后是丢人丢到家了。

    想到这里,清秋只觉好气又好笑。“你呀”她抬手在他额上打了个爆栗,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陶晟揉着脑门也笑了,十足是小时侯闯了祸以后讨饶的样子。这些日子他吃了不少苦,如今终于见到了亲人,重温了幼时温馨的种种,简直把他幸福得快要飞上天了。

    可惜,这样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便想起了自己来此的重要目的之,找到蔺宇涵,或者说,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冷师姐,大师兄他”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眸中现出了深深的惶恐不安之色。

    清秋神情顿,为难地拧起了眉,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切,门口蓦地响起了个微涩但决然的声音:“告诉他吧。反正他迟早都得知道的!”

    “涵哥哥!”

    清秋应声站了起来,而床上的陶晟早已惊直了眼睛,颤着身子许久说不出话来

    * * * * *

    听清秋和蔺宇涵二人互相补充着把这三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细细道来,身子本还虚着的陶晟顿时瘫倒在床上,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陶师弟,我明白你现在是什么感受”蔺宇涵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当年,刚知道我爹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终归是要接受的”

    陶晟刷白着脸不说话。忽然,他跳起来激动地嚷道:“我要回去找师父,再留在无极门,他迟早会被大师伯害死的!”

    蔺宇涵搭在陶晟肩上的手瑟,眼中不禁闪过了丝尴尬之色,而旁的清秋已是眼明手快地按住了想要下床的陶晟:“别冲动。你回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过是把自己送回蔺长春手里罢了。”

    “怎么会没用?我师父不是坏人,他只是被大师伯利用了!他向最疼我,他会听我的!”

    看着陶晟吼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的样子,清秋叹了口气,不得不残忍地摧毁他的幻想:“他要是会醒悟,这次看到蔺长春如此待你,就该和你起走的,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这话如同当头棒,霎时间把陶晟打懵了,却也让他在疼痛中渐渐冷静清醒了。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嘴唇,他目光暗,砰地又倒回了床上。

    这个沉重的话题下子把气氛弄僵了,屋里三人黯然相对,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恰在此时,个“不速之客”的闯入无巧不巧地打破了僵局。

    “宫主蔺公子,你们都在啊?”

    站在门口,探进半个头来的小翠在看清屋里的人后不太自然地笑笑,匆匆收住了想要跨进门槛的脚步。目光从蔺宇涵面上飘过的瞬间,她眼中星芒闪,随即又蓦然熄灭,咬着唇垂下头去。

    “小翠?来了就进来啊!陶师弟,你不反对吧?”清秋很高兴有个理由可以转移话题,于是快步走到门口把小翠拖了进来。

    “有道是不打不相识,你们两个也该正式认识认识了!她叫小翠,以前直是跟在我身边的,今天刚开始站外岗,还没什么经验,所以嘛,呵呵不过她的人很好,以后相处久了,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她先指着小翠跟陶晟介绍了几句,然后又转向小翠道:“陶师弟是什么人,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过去打声招呼啊!”

    “哦!”小翠赧然地挠了挠头。想到自己本也是打算来道个歉的,于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僵硬地把嘴角往两边扯:“那个陶公子,不好意思啊,我”

    “不不不,是我不好意思,是我太笨,冒犯小翠姐姐了!”陶晟红着脸连连摇头,“还有,千万别叫我陶公子,天底下哪有我这种塌糊涂的公子?叫我陶晟,陶晟就好!”

    小翠本是很不自在的,可听他这么说,却忍不住“噗嗤”声笑了:“叫不叫公子,和是不是塌糊涂有什么关系?有钱人家的公子,塌糊涂的多了去了,跟他们比,你叫王爷都使得!还有,你也别叫我姐姐啊,我看起来很像你姐姐吗?我还不至于这么苍老吧”

    陶晟从没见过像小翠这样活泼率直,个性鲜明的姑娘,看着她刚刚还脸黑线条,现在却兴高采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他不知不觉地走了神,她在说些什么,他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自己的心跳自己的情绪都跟着她的表情起伏变化,整个人好像飞上了云端。单纯而内向的他,生平第次尝到了魂不守舍的滋味。

    可惜的是,那个被他用心欣赏着的人儿却是毫无所觉。紧张的情绪过,小翠大嘴巴的老毛病便又犯了,看那忘乎所以的架势,不鸹噪到耗尽最后滴唾沫星子是绝不会罢休的了。

    小翠对自己的微妙感情本是蔺宇涵最大的心事,此时,看出师弟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之意,他不禁感到了丝莫名的喜慰。

    悄悄走到清秋身边,他拉了拉她的衣袖,又给她使了个眼色,清秋本是七窍玲珑之人,略转念就明白了。于是,两人前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慷慨地把即兴发挥的空间留给了兀自精神亢奋的小翠

    泣血深情

    看着夜缠绵后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的水芊芊,钟笑离欣然凝眸,唇边漾起了丝满足的笑意。

    他在潜意识中做过无数回的梦,竟然就这样夕成真了。当初天真任性的她迷失过,沉沦过,也曾让他气恼过,怨恨过,但无论走过多少弯路,她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十年的岁月荏苒,苦海沉浮最后到底是他赢了。

    看着她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尖和秀挺的鼻梁,他饱含深情的眸中突然迸出星透着肃杀之气的锐利光芒:“冥王,当年没有勇气直面你这个对手,是我懦弱了。如今,我绝不会再错第二次,更不会让你这个已死的幽灵,再来夺走我的芊芊!”

    三天前,把她暂时安顿在这个山洞里以后,他赶回仙宫附近去打探了下消息,确定蔺长春已被清秋击退,众人大都无恙,这才安心回来陪她。

    走进山洞的那刻,过来迎接他的水芊芊显得快乐极了,也温柔极了。从相识成亲到后来的分手,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次见到她如此明媚灿烂又柔情似水的样子。

    他配合地笑着,努力成全她的快乐,但始终抹不去心底的丝隐忧,只因他早已窥破了她那灿烂笑容背后所隐藏的秘密。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也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只想与他重温旧梦后便可无憾而逝,那是太小瞧他了。

    他虽然没有研习过医术,可到底有个精通医术的兄弟,平日里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就在她昏倒的时候,他便已察觉到,她修习的内功大有问题,想必当年的冥王和今日的蔺长春就是靠这个来控制武功高强的四冥使的。

    尽管心中早有所觉,他却并没有拆穿她自以为高明的掩饰,只因她沉醉在幸福中的模样让他狠不下心来破坏这难得的美好气氛,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尽自己所能陪着她在这里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甜蜜最快乐的三天。

    然而,再旖旎美丽的幻梦,终究还是要醒的,如今,该是他面对现实的时候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那种不知名的暗伤正在不断侵蚀她的生命,多拖天,她承受的痛苦和危险就多分,他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其实,他倒并不担心没人治得好她的伤,扁盛才的能耐有多大,他再清楚不过,更何况,在仙宫作客的醉叟手里还有宜心丸,上次蔺宇涵吐血吐得只剩心头口气,【.b3.】还不是照样被救活了?他的芊芊,没理由活不下去。

    现在,唯让他担心的是,他们肯不肯救她?那些留在仙宫养伤的武林人士又答不答应救她?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她这些年毕竟造了不少孽,在别人眼里,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有可能获得大家的宽恕吗?

    左思右想之下,他能走的路也就只有这条了——自己先行步,回去替她求情,要是切顺利自然最好,如若不然,大不了自己以她丈夫的身份代她死赎罪,那些人也就没有理由再为难她了。

    拿定了主意,他的心里倒是轻松多了。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身子从自己怀里挪开,让她在那个连续三晚充当他们的温柔乡的草垛上躺好,又拿起她的外衣轻轻给她盖上,他利落地翻身坐起,穿好了自己的衣裳。

    是时候该回宫去了。只是,要撇开她自己个人回去,总得有个说辞吧?那个命换命的打算,自然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嗯就跟她说,这些年,宫里的人都不知道他有妻子,就这样把她带回去未免太突然了,所以他得先回宫打点下,请她在这里耐心等他天,最迟明日此时,他就会来接她。

    取过竖在旁的紫金短戟,他边想边用戟尖在地面上划下字句,不多时便完成了留书。

    轻吁口气,他回头看向身后,只见他心爱的妻子兀自沉浸在睡梦中,那惬意的睡姿让他觉得,似乎这是她有生以来睡得最舒服,最安稳的觉。

    “芊芊,你放心睡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在她莹润如玉的额头上珍而重之地印下轻柔而眷恋的吻,他决然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 * * * *

    看到失踪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钟笑离赫然出现在仙宫门口,守门的小卒先是不敢相信似的呆了呆,随即惊喜地叫喊出声:“哎呀,钟堂主,你可回来了,宫主正派人到处找你呢!”

    “我知道!”钟笑离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宫主现在何处?”

    “翠微阁!她在和”

    不待那门卒说完,钟笑离已飘然入内,阵风般消失不见。

    翠微阁内,清秋正和众属下以及各派门人商议今后的应对之策,瞥见钟笑离的身影时,她不禁怔了怔,随即示意众人暂停议论着的话题,起身迎向了门口。

    “参见宫主!”钟笑离倒身跪,愧然道,“属下日前擅离职守,险些造成重大伤亡,请宫主赐罪!”

    自己离开后的情形,他早已打听清楚了,最终虽说是有惊无险,但蔺宇涵为了挽回他抛下的危局,几乎丧命于蔺长春之手,这不能不让他内疚于心。

    “钟堂主,我知道你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事出必然有因,你先起来说话吧!”清秋派温和地向他伸出手去。

    “不,属下不能起来!”钟笑离膝行着退后两步,正色道,“请宫主容属下禀完内情再作定夺!”

    清秋见他神色有异,隐隐感到情况不太寻常,因此也不再勉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属下当日不顾而去,是因为见到了离散多年的妻子,时情绪失控”钟笑离平静地叙述着事情的原委。

    “妻子?”此言出,霎时间满场皆惊。入宫十年来,钟笑离从未提及自己成过亲,如今竟会平空冒出个妻子来,实在不能不让人大感意外。更要命的是,当时所有在场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是追踪蔺长春手下的那个魔女而去的,那么,他的妻子难道便是

    毫不理会众人讶异的目光,钟笑离坦言道:“月冥使水芊芊正是贱内,属下隐瞒实情多年,在这里并告罪了!”

    片哗然声中,他抬起头来直视清秋:“属下还有事相求。如今贱内深悔以往作为,决意脱离蔺长春,但她受到蔺长春控制,所练内功有致命的隐患,旦叛离,难免有性命之忧,恳请宫主慈悲为怀,救她命,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说着,他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

    不待清秋理清思绪,各派群雄中已有人呼喝出声:“那怎么行?且不提如今之事,仅说当年,月冥使就曾助冥王残杀过无数武林人士,在座的诸位,恐怕多多少少都有亲友身受其害吧?这样个满手血腥的魔女,不把她乱刃分尸已算仁慈了,如何还能救她?不行,这绝对不行!”

    话音未落,立即引来大片响应之声,在日前之役中损失惨重的鹰扬帮众更是按捺不住把矛头指向了清秋:“冷宫主,我等敬你是个识大体,明是非的侠女,你可不能徇私护短,因为下属的句话,就无视铲锄恶的大计和我们大家的感受啊!”

    清秋眉心凝,正想答话,钟笑离却已转向众人抢先开口道:“宫主处事公正,当然不会徇私护短,钟某也不会强人所难,要求大家对当年的血海深仇笑置之。当年贱内误入歧途,钟某身为人夫,却未能尽到劝诫管束之责,所有切,皆是钟某之过”

    深吸了口气,他忽然长身而起,冷不防地倒纵出数丈开外,亢声道:“钟某愿代妻赎罪,还各位公道,只求各位给她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说话间,他右臂振,紫金短戟掣出袖筒,戟尖转便朝自己胸口插落。

    泣血深情二

    各派群雄虽记恨水芊芊,但对飘尘仙宫的门人还是相当敬重的,没人想过要逼死钟笑离,见此情形,当下惊呼四起,可是谁也来不及上前阻止了。

    其实,钟笑离避到远离众人之处动手,正是存心不给任何人阻止自己的机会。江湖中人讲究的是恩怨分明,他既已挑明自己是代妻赎罪,旦身死,谁要是还跟水芊芊过不去,势必为武林同道所不齿,这样来,他也就能得偿所愿,保住妻子的性命了。

    眼看锋利的戟尖就要刺穿他的胸膛,电光石火之际,忽听声娇叱横空响起:“住手!”道白影在叱声中飘然落定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

    钟笑离心头震,紫金短戟在刚刚划破衣杉的瞬间蓦然顿住。望向眼前之人,方才面不改色坦然赴死的他竟没来由的好阵慌乱:“芊芊,你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叫你”

    “叫我怎样?叫我在那里等,等别人抬着你的尸体来迎接我,然后帮我疗伤,保住我的性命?你以为,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吗?”

    劈头打断他的话,水芊芊凤眸转,氤氲的目光幽怨地凝在他脸上。

    “你这个世间少有的大傻瓜!个成亲不到年就移情别恋,弃你而去的坏女人,值得你为她去死吗?你说所有切都是你的错,你有什么错?想当年,你劝也劝了,求也求了,吵也吵了,骂也骂了,可我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你能怎么样?我造的孽,和你有什么关系?没有!点都没有——”

    痛苦的嘶喊中,决堤的泪水爬满了水芊芊憔悴失色的面庞。四周原本不乏恨她入骨之人,若换作从前,见她出现,定是早已群起而攻,然而,此时的他们却不约而同地被钟笑离的痴心和她的悔恨所打动,时之间,竟没有个人迈得出步去。

    “芊芊”她的泪水同样摇撼了钟笑离的心,他下意识地缓缓放下了紫金短戟,心乱如麻地哽咽着,身形动便想向她走去。

    “万棠!”水芊芊眸色柔,娇声唤他,“先别过来。再听我说句,好吗?”

    那温柔的眼波让钟笑离心头跳,霎时间如中了魔咒般什么也无法思考。恍惚地应着,他身不由己地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刚才还在曼声低语的水芊芊突然柔荑翻,扬起曾结果了无数江湖人性命的如刀玉甲,干脆利落地向自己颈间划去。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让她的手微微向旁颤,但仍是重重地划落下去,扬起了片飞溅的血花。

    “芊芊——”

    无数道惊愕失措的目光中,钟笑离撕心裂肺地厉吼着,发疯似的奔上前接住了她软软倒下的身子。温热的鲜血从她颈上绽开的伤口间成片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濡湿了他的衣衫。

    “芊芊!天哪!来人哪,快救救她!”手忙脚乱地掩住她的伤口,他回头欲起身求救。

    “不用了。我用玉甲刀杀人,从来就没有失手过!”水芊芊挣扎着揪住了他的衣襟。大量的失血和剧烈的疼痛让她虚弱地瑟缩成了团,但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她苍白的唇边却浮起了丝满足的笑意。

    “芊芊”钟笑离浑身发抖地紧搂住她,泪水横流的双眼红得也几乎滴出血来,“不,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十年前,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让我的心冷了十年,痛了十年,如今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你,难道你又要弃我而去吗?你给我听着,我再也不会让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了,我不准你离开我,听到没有?”

    “对不起,万棠,这辈子我是欠定你了”竭力凝起逐渐模糊的视线,水芊芊依恋地看着丈夫,喘息地抬手抚向他面上的泪痕,“忘了我如果来生你还愿意要我我定会做个好妻子”

    “子”字方出口,渐趋微弱的声音骤然中断,螓首侧间,触摸着钟笑离面颊的玉手无力地垂落,滴泪,自她缓缓合起的星眸中悄然渗出,滑过她漫溢着猩红的颈项,流淌成了片血色的晶莹。

    “芊芊!不——”

    瞬间死般的沉寂后,声肝肠寸断的呼唤响彻天际。这刹,天地万物在他眼里都骤然失去了光彩,他的灵魂,随着她起沉入了被光明与希望摈弃的黑暗世界

    * * * * *

    “陶师弟,有事吗?怎么这副表情?”

    走过陶晟的房间时,蔺宇涵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到他的师弟正两眼发直地趴在窗台上发愣,于是走过去关切地问了句。

    “啊?哦,大师兄没有,没事!”

    陶晟下子惊跳起来狼狈地回应着,腮边悄然泛起了两片红潮。

    “没事才怪!”蔺宇涵摇头轻笑,“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到大,芝麻大点的事情就写在脸上,连三岁孩子都瞒不住!”

    陶晟更窘,不禁红着脸垂下头去。

    蔺宇涵知道他这师弟生性内向羞涩,有心事不会很爽快地说出来,但他心思单纯,肚子里藏不住事,就算要“矜持”下,迟早还是得说。所以,他也不急,只是双手抱,脸笃定地靠在墙上等着某人自行坦白。

    不出所料,过了会儿,他的耳边便响起了个吞吞吐吐,带着丝迟疑,丝困惑的声音:“大师兄,你说,我这样会不会不好?”

    “不好?”蔺宇涵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句话。

    “我”挠挠头,陶晟艰涩地嗫嚅道,“自从那天见过小翠姑娘,我就我就有事没事的,老是想起她的样子昨天晚上,我还梦见梦见她”

    说到这里,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滴冷汗倏然滑落额际,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蔺宇涵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会不好?”

    听他说得这么直白,陶晟窘得几乎又想挖个地洞钻下去。半晌,好不容易稳住凌乱心跳的他认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师兄,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可我看,她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意思”

    想到小翠的心思,蔺宇涵不由得心情复杂地沉默了瞬。随后,他容颜展,拍拍陶晟的肩膀道:“她现在对你没意思,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你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拿出点男人的魄力来,我支持你!”

    陶晟的脸又是红,眼睛却因得到最亲近之人的鼓励而兴奋地亮了起来。

    “谢谢你,大师兄!”他满心欢喜地傻笑着,“跟你说说,我心里舒坦多了。以前我直以为你很冷血,现在才知道你有多好,对我好,对冷师姐更好”

    发现蔺宇涵的眸光在自己提及清秋时骤然黯,他顿时恍然大悟地煞住话头,随即摆出副豪气的样子,反过来拍起了蔺宇涵的肩膀:“放心,连我都这么感动了,冷师姐她又不是个木头人,不可能无动于衷的!我也支持你,我们起努力!”

    “真是的,本来是说你的事,怎么扯着扯着扯到我头上来了?”蔺宇涵开玩笑地捶了师弟拳,脸上恢复了笑容,但却是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关于清秋的话题。

    他们师兄弟俩自顾自在这里说着话,却不知远处有个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刚从谷外换岗回来休息的小翠途经此处,正好听到了那段与自己有关的对话。

    “好啊,原来你们那次偷偷溜掉,留下我个人在傻小子房里是为了这个!还有你,姓陶的,副傻乎乎的样子,原来点都不老实!哼,你们把我当什么了,竟然背着我打我的主意,小姑奶奶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气鼓鼓地想着,她转身迈开大步,顶着脸想要吃人似的表情“腾腾腾”地跑远了

    * * * * *

    在黑暗的深渊中路坠落,五脏六腑不断地翻搅疼痛,颈项间更是痛如刀割般,她脆弱地只想让切尽快结束,获得永久的解脱,可有个固执的声音却偏偏在她耳边没完没了地鸹噪着,吵得她想放弃那点微弱的意识都不可能。

    渐渐地,她开始觉得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好像下子被抽空了似的,但剧烈的痛楚也随之慢慢减轻,直至消失,终于,她筋疲力尽地沉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慢慢恢复了知觉,线微光射入了包围着她的黑暗世界,些景物仿佛裹着薄雾般朦胧地呈现在她眼前。

    “嗯”茫然地眨眨眼,她试图从片空白的脑海中找出些什么。忽然——

    “芊芊,你醒啦?”声惊喜的呼喊在她耳边炸响起来。毫无准备的她吓了跳,本能地把头转向声音来处,而后,模糊的视线骤然清晰。

    “万棠?”她失声惊呼,可颈项间随之而来的剧痛却让她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下,刚到嘴边的话顿时被淹没在虚弱的呜咽之中。

    “别动,当心撕裂伤口!”她的脸被迅速而轻柔地捧住,覆在她双颊上的大掌,温暖而有力,只是微微有些颤抖。

    “我”吃力地抬起手来,摸了摸颈上缠得密密层层的药布,仰卧在床上的水芊芊终于弄清了眼下的状况,“我没有死?”

    “那当然!”钟笑离扬了扬干裂得满是血口的唇瓣,低哑地笑道,“又想丢下我个人走?没那么容易!”俯身瞧着她,他红肿的双眼中满是庆幸与怜惜。

    “可是”水芊芊纳闷地拧起了眉。当时,为了清赎以往的罪过,也为了断绝钟笑离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的念头,她铁了心求死,下手的力度足以致命,没有理由能够幸免的。

    泣血深情三

    “多亏了宫主的劈空掌,把你的手推偏了寸许,又抵消了几分劲力,这才没伤着要害!”

    思及当时的情形,钟笑离仍是心有余悸。怒瞪了她眼,他咬牙斥道:“你这个疯女人,怎么做得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来?你说如果我替你去死,你会无法安心活下去,那你如此了结了自己,我就能活得下去了吗?白白多过了十载春秋,还是和当年样的没心没肺”

    说到这里,他语声哽,眼圈再度红了。

    “万棠,对不起”歉疚地仰起星眸,水芊芊抿了抿唇,无助地嗫嚅道,“可是我不死,各派群雄也不会放过我,我更怕他们会因此为难你啊!”

    “不会的!”

    轻笑声中,清秋推门而入,款款走向床前。

    “宫主!”

    钟笑离立即起身行礼,水芊芊也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清秋个箭步上前按住:“钟嫂子,好好躺着,千万别动!”

    “钟嫂子?”水芊芊顿时怔住,“冷女侠,你你叫我什么?”

    “钟堂主在我心目中便如兄长般,你是他的妻子,我不叫你嫂子又叫什么?”清秋极为自然地在床沿上坐下,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可我怎么配?”水芊芊自惭形秽地垂下了眼眸,“我是个正派中人个个欲杀之而后快的魔女,冷女侠这般厚待我就不怕有辱飘尘仙宫的清誉吗?”

    “钟嫂子,快别这么说!”清秋正色道,“就在你下定决心用血洗清以往罪孽的时候,那个满手血腥的魔女月冥使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水芊芊,只是钟堂主的妻子,是我们飘尘仙宫的分子,也是我冷清秋的亲人,没有人会以你为耻!”

    “芊芊,你知道吗?宫主为了救你,不仅请扁堂主给你疗伤,还通过蔺公子去向醉叟前辈求来了宜心丸,帮你消除了练功留下的隐患。更重要的是,她向各派群雄立了军令状,保证对你今后的切行为负责,他们看在宫主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