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迷惘震动了她,沉寂数秒,“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
“所以你们真的要约会?”
“嗯。”
乔羽睫哑然。她坐倒沙发,玉手捧着温热的茶杯,若有所思地啜饮透着桂花香气的普洱茶,好一会儿,才不定决心转向温泉。
“你真的会考虑卖地吗?”她深深望他。
“这是我们的交换条件。”他回答,带着歉意。
“可你……怎能那样?”她失声,“当初最反对开发案的人就是你啊,你怎能出尔反尔?”
“我的确很反对这个案子。”他微微苦笑。
“既然如此,你怎能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什?或者你只是随口说说的?你其实并没认真要重新考虑?”
他敛眸,不语。
“你怎能这样做?”乔羽睫瞪视他,神情写满失望,“这样做不仅欺骗了人家的感情,也会让镇上的人误会你。尤其是张伯,他一直那么信任你,要是知道你跟莫小姐约会,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
“你究竟在想什么?温泉,解释清楚啊!”
“我只是……在赌。”
“赌?”她一愣,“赌什么?”
“赌失去的东西是不是还有可能要回来。”他嗓音低哑,湛眸掠过一抹类似痛楚的暗影。
她呆了,从不曾在好友脸上见过如此阴暗晦涩的神情。他总是开朗、总是活泼,笑容灿烂得宛如阳光,被镇上许多人比喻为“阳光之子”。
一直以来,他都是元气充沛、神采奕奕,只除了多年前那个烦扰的、混乱的、令人想忘却又忘不了的夏季……
乔羽睫蓦地收凛神智。她静静睇他,好一会儿,试探性地问:“你很喜欢莫小姐吧?温泉。”
他脸色一白。
她懂了。“原来如此。”菱唇,牵起一丝半无奈的笑痕。
“对不起,羽睫,我知道我很自私,也知道这样会造成张伯他们误会——可我,必须赌一赌。”他闭了闭眸。
“我知道。”
“我不会卖地的,也不是存心要耍弄她,我只是——”
“你只是想找回失去的东西而已。”她低低接口,凝望他的眸蕴着了解。
他微微扯唇,自嘲地。
“既然你决定这么做,我也不阻止你,只是有句话想提醒你,”
“什么?”
“失去的东西想找回是很难很难的。”她柔声道,“我不希望你在这过程中,反而伤了自己。”
“我不会的。”他保证,急促的语气与其说在说服她,更像说服自己。
乔羽睫悄悄叹息。
他竟然带她来这里——深山、森林、瀑布,以及瀑布前一方尚称宽敞的草地。
这里,曾是她年少时初次体验露营滋味的地方,她曾与他并肩躺在这片草地赏月、观星;她曾得到无上快乐的地方,却也不愿再度光临的地方。
“为什么来这里?”她冷着嗓音质问。
他微微一笑,还来不及回答,一阵笑语喧嚷便直逼两人耳膜,跟着,一群头戴红蓝两色头盔、身穿运动夹克的孩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脸上都带着极度兴奋。
“老师,你们终于来了!”
“我们等好久了。”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莫语涵愕然,明眸一一梭巡过七嘴八舌的孩子们,很快便认出他们正是前一天在路上巧遇的那一群——是他的学生。
“这是怎么回事?”她狐疑地望向温泉,不明白他的用意。
“只是想请你加入我们的游戏。”他仍然淡淡微笑。
“什么游戏?”
“生存游戏。”一个最高大的男孩抢着回答,“拿棒球来玩。”
她愣然。
“你知道bb枪吧?我们只是用棒球来代替它当武器,就是这个。”男孩热心地拿出一颗染上涂料的棒球,“防御工具呢,是手套跟球棒。”
“被打中三颗就算出局。”另一个长相清甜的女孩补充,“分成两队来比赛,输的那一队要请吃冰淇淋。”说着,她塞给莫语涵一面红色旗子。
她傻傻望着,“这什么?”
“我们这一队的帅旗。”女孩解释,“由你来保管。”
“嗄?”
“我们这一队由教练来保管。”男孩将另一面蓝色旗子交给温泉,“绝对不可以被抢走哦,教练。”
“那可不行,干爹手上这面旗子迟早会落到我们手里。”女孩笑,朝温泉俏皮地眨眨眼。
“干爹?”莫语涵讶然,瞥了温泉一眼。
“她是羽睫的孩子,也是我干女儿。”他解释。
“羽睫?乔羽睫?!”她拉高嗓音。
“是啊。”
“她……有个女儿?”她不可思议地喃喃。而且都这么大了,表示她一定很早便结了婚。那非尘该不会还不晓得这件事吧……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兴高采烈的呼喊硬生生拉回她的思绪——
“要开始了哦。”男孩与女孩扬起手,对身后一群孩子下指示。“start!”
“喂!你们——”莫语涵想抗议,可嗓音却无力地被淹没于孩子们震天价响的欢呼声中。她只能愤愤然瞪视温泉,后者只是笑着回她一记调皮的眼神。
这算什么?正不满间,莫语涵已被红队的孩子簇拥至一块山岩后。
“你要躲好哦,我们会保护你的。”队员们交代完毕后,便在她身前围了个半圆,摆开阵势。
一声尖锐啃响,两军正式交战。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莫语涵僵立原地,哑然无语。
她怎么会被卷上生存游戏的战场来了?她无奈叹气。
可不知怎地,眼看着孩子们激烈地互掷棒球,耳听着他们高声吶喊,她一颗心竟逐渐跟着飞扬起来。原本烦躁无聊的神情褪了,眼眸燃亮灿烂光彩。
在红队的队员们一个个被判出局、节节败退时,她甚至可以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激烈奔流的声响——他们要输了。怎么可以?
也许之后每次回想,她都会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强烈后悔,可此刻的她已顾不得了,窈窕的身影从岩石后探出,用力挥舞手上的红旗——
“加油!加油!别怕他们!”她用尽力气喊,“被打中两颗的人,尽量找已经出局的敌人当掩护,快点!”
“咦?”听闻她的建议,红队队员们一愣,“这样可以吗?”
“怎么不行?谁规定出局的人不能当掩护的?快!躲到他们后面去。”
“是!”队员们欢呼一声,齐声答应。
这下蓝队出局的孩子可倒霉了,一个个被红队队员抓来当盾牌,却碍于规定必须假装死人,不能动弹。
“哪有这样的?”蓝队发现不对劲时,红队已藉此举躲过多次进攻,并击倒了蓝队三个人。他们互望一眼,决定也找红队出局队员当盾牌。
可红队球员早防到了这一点,一个个拿着“盾牌”站在己方前线,保护“壮烈牺牲”的队员。
这下战况更加白热化了,两边出局人数已差不多,又是新的平衡。
“快!教练,去抢旗子!”蓝队队长急喊,把赢得最后胜利的希望,寄托在英勇的教练身上。
温泉也不负所托,左闪右躲,再加上队友的掩护,一下子便闯进了红军的阵营,直逼莫语涵。
她见状,急急拾起一颗染色的棒球,使劲掷向他。
他轻松避开,继续逼近。
她有些慌了,眼看红蓝两军陷入胶着,没有一个队员能分身帮她,只能紧握着旗子,不断后退。
她后退一步,他使前进一步,手上把玩着一颗棒球,嘴边挂着粲笑。
好可恶的笑容!她恨恨瞪他,明白以他卓越的运动神经,她绝对躲不过他的袭击,只要他把球掷向她,她必死无疑。旗子,要被抢走了。
想着,她一阵强烈不甘,眼看着他愈来愈可恶的笑容,忽地心生一计——
停住后退的步履,定立原地。
他扬眉,不解她突然的放弃。
她则是定定凝望他,浅浅地、甜甜地一笑,迈开玉腿,婷婷走向他。
他愕然望她愈走愈近,愈笑愈甜,到后来,连两道秀眉也如弯弯新月,红唇更似水润樱桃,挑逗地微分。
他停住了呼吸。她知道。明眸,闪过一丝诡异的芒。当她有意施展魅力的时候,从没有任何男人能逃得过,她不相信他是个例外。
他不能是例外——她落定他面前,玉手慵懒地抬起,勾住他僵硬的颈项。
水眸氤氲,如兰的气息吹拂他脸上,招惹他不安定的心。
他倏地口干舌燥,“你想做什么?”
她盈盈一笑,偏转芳颜,在他敏感的耳畔吐露细微的嗓音,“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我要你——”柔媚的嗓音邪邪一顿,“给我。”
他一颤,“……给你什么?”
“这个。”玉手迅捷一扯,趁着他满心迷惘时,她抢过了他手中的蓝旗,高高举起。“我们赢了!”胜利女神得意地吹响号角。
“耶!”欢呼声瞬间爆发,如雷贯耳。
温泉只能怔立原地,无奈地接受无数道来自蓝队队员们责怪与鄙夷的目光。
他们输了,只因为他这个软弱的将帅中了敌军的美人计。可笑啊!他自嘲,可望着莫语涵与红队的孩子们开心地拥抱成一团时,湛眸却不禁点亮笑芒。
看样子,她玩得很快乐。只要她高兴,他就算被自己的学生瞧不起又何妨?对他而言,她的笑容比什么部重要。
瞧她现在,笑得多美啊!那得意的、骄傲的、狂肆的,又带点妩媚娇俏的笑容,致他远远看着,也不禁要痴了。
第六章
生存游戏后,他开车载着她从这个山头前往那个山头,参加一场婚礼。
夕阳西下,一路上陪伴他们的是斑烂中渲染着苍茫暮色的晚霞。
很美。
望着车窗外凄艳无伦的景致,莫语涵只觉心韵加速、血流发烫。而这样心悸的感觉,已不是第一回。
清晨、午后、黄昏、夜晚,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景致,不同的景致有不同的感动。
这十几年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怀念这美丽的小镇,直到再度光临这里,才惊觉原来记忆中的美景一直不曾稍褪。
时光匆匆,绿园的美竟没有与时光同步流逝,她依然亭亭玉立,宛如初初长成的少女,肆意对所有过往路人尽展风情。
可青春美丽,真能永驻吗?就像红颜总有一天会老去,绿园镇还能保有多久这样遗世独立的清新?一旦任意开发了,留下的会不会只是丝丝皱纹与坑坑疤疤?十年以后再来,她看到的会不会只是一个急速迟暮的女人?
一念及此,莫语涵忽地脊背一凉,一股难言的冷意窜过全身上下,激起阵阵颤栗。如果有那么一天……
“你在想什么?”注意到她的异样,温泉瞥了她一眼。
“没什么。”她闭了闭眸,强迫自己收束惘然思绪,“只是好奇今晚的婚礼会是怎样的。”
“你一定没参加过阿美族的传统婚礼吧?很有趣的。”他笑道,星眸熠熠。
“结婚的……是你的学生吗?”
“嗯,新郎是我教书第一年的学生,今年刚满十九岁。”
“十九岁?”她讶异地扬眉,“这么早就结婚?”
“原住民一向早婚。”他微笑解释。
“那新娘呢?该不会连法定年龄都还没到吧?”她狐疑地问。
“新娘比他大两岁。”他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这次的婚礼是入赘婚。”
“入赘?”又一记惊奇之锤。
温泉呵呵一笑,彷佛很以她的吃惊为乐。“你不知道吗?阿美族原本是母系社会,他们的传统婚礼自然是男方入赘啰。”
她睁大眸。
“入赘的时候,还要接受女方舅父训诫,勤勉工作,不得有误。”
“真的假的?”
“不信你待会儿看就知道了。”他摇摇头,半真半假地叹息,“我看我那个学生以后可惨了,要在女方家里服一辈子劳役呢。”
“那不是很好吗?”她撇撇嘴,“偶尔也该让男人尝一下『嫁人』的滋味。”
“我就知道你这个女权王义者会这么说。”他朝她眨眨眼。
“不行吗?”她骄傲地昂起下颔。
见她这副娇俏模样,他又笑了,眼眸闪过一丝温暖。“其实现在阿美族受到汉人影响,已经很少强迫男方入赘了,我的学生是自己选择的。”
“为什么?”
“因为女方希望他人赘,而他爱她。”
不知怎地,这平平淡淡的响应却牵动了莫语涵的心,颤着羽睫,无法收回流连在他侧面的眼光。“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入赘吗?”犹豫数秒后,她终于冲口问。
“我?”他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想了想,“我不认为现代的婚礼还有谁入赘谁家这样的观念,婚姻应该是平等的。”
什么嘛。四两拨千金的回答方式令莫语涵微微不满。“好吧,那我换个方式问,你对『男主内,女主外』的看法如何?”
“我不认为我会喜欢一直待在家里做家事、带小孩。”他微微一笑,“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不反对。”
“什么样叫做『有必要』?”
“当我爱的那个女人需要我这么做的时候。”他低声道。
她心一跳,当他若有深意地朝她望来一眼时,五颊更抑不住发烫。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这么看她?而她,又为什么要因为这样的言语和眼神动摇?
可恶!她咬紧牙,“我不认为你那个小女朋友会这样要求你。”
“小女朋友?”他不解。
“孙采云。”她一字一句,自齿间迸出,“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那天晚上,她还睡在他家,不是吗?
莫语涵容色一凉。想起那天,她在温家客厅等着温泉取车回来载她时,孙采云那充满防备的神态,虽然表面上笑语盈盈,可有意无意之间,总在警告她勿对温泉产生非分之想。
开玩笑!提出约会这条件的人可是他,不是她!
虽然她不否认之所以会答应这条件,有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还她颜色——她莫语涵可不会任由一个黄毛丫头无端威胁自己!
“你以为采云是我女朋友?”他古怪地望她。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他蹙眉,“她那么年轻!”
“她可不这么想。”她反驳,一颗心却莫名飞扬,“她很仰慕你、很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你误会了。”他摇头,“她只是把我当成哥哥而已,没别的意思。”
只是哥哥吗?她嘲讽地睨他。
这木头!爱上他的女人可倒霉了。想着,她心情大好,偏头望向窗外,淡淡盈漾笑意的容颜在落日余晖掩映下,格外动人。
婚宴,在月正当中时,来到了最高嘲。
焰光能熊,阿美族的青年男女围着火、牵着手,热情的舞姿数人看了目不暇给,暸亮的歌声应和着鼓韵回荡在山谷之间,更轻易激动听者的血流。
心跳,加速了。捧着胸口,莫语涵惊愕地发现一颗心竟律动狂野,威胁着要迸出,而呼吸早已急促不定;在鼓声逐渐加速节奏时,她不听话的足尖也开始随之打拍子。
她想跳舞,想和那些穿著传统服饰的青年男女一般,围着温暖耀目的火光跳舞。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仰起头,微微垂敛眼睫。
虽然她一向喜欢跳舞,虽然在工作最忙碌的时候,她习惯偷空到舞厅释放所有闷在体内的压力,虽然她一向不介意在五光十色下,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可在这样的荒山野岭跳舞?在火光月华掩映下恣意抒发自我?她从来没想过啊!
“……一起来吧。”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温泉彷佛注意到了闪现在她睑上的强烈渴望,主动拉起她的手,走向火堆。
她一震,直觉脱口拒绝,“不!”
“为什么不?”他对她温暖地笑,“你不觉得这样的气氛很让人热血吗?这个——”他顿了顿,拇指抚过她手臂窜起的鸡皮疙瘩,“难道不是你想跳舞的证明?”
“我才没有!”她使劲抽回手,一则因为遭他猜中了心事,一则因为他抚过她肌肤的指触太过性感,教她脊髓一阵颤栗。
她退后一步,望着他的眼神几乎是戒慎恐惧的。
她……怕他。为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已再度握住她柔腕,跟着直接将她拉向人群,不容她有挣扎逃离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她已和人们手牵着手,跳起舞来。
舞姿起初是僵硬木讷的,可不过几分钟,已然奔腾狂放起来。
是的,这很简单不是吗?只是围着火光来回跳着简单的舞步,只是偶尔放开嗓子,学着哼他们好听的传统歌谣。
真的很简单。她只需放开胸怀享受这一切,无须担心跳到一半时,会有来自各方登徒子的有意马蚤扰;只需要全心全意,沐浴在蒙眬的月华下,与温柔跃动的火苗同欢,甚至不需要理会靠在她身畔的是何方神圣,因为从她掌心传来的那股热意已微妙地暗示——
是他。
伴着她的人是他,看着她的人是他,牵住她手的人是他。
因为是他,她无须担心任何不愉快的肢体接触;因为是他,她甚至下意识期待起某种电光石火的交流……
在鼓声逐渐缓下来的时候,男男女女忽地松开了紧紧相连的手,慢慢退离火堆。他们一面唱歌,一面踩着欢快的舞步,寻找眼中的情人。
很快地,双双对对的青年男女寻到了彼此,手拉着手,四目相凝。
他同样找到了她。
在她还弄下清怎么回事时,他已牵住她双手,将她纳入自己怀中。
她气息微微、心跳颤动,凝睇着他的眸氤氲着水雾。
另一种舞蹈开始了,由沉浸于幸福中的新郎新娘领衔,跳起属于恋人的舞步。
在环顾周遭一圈后,她莫名仓皇,颤声唤他,“温泉,我们——”
他没说话,手指轻轻拂过她耳畔,替她收拢散乱的发络。他静静望着她,那眼神,深湛而沉邃,藏着某种诉不尽的意味。
她呼吸暂停。
然后,他忽然动了,牵着她的手,带领她加入情人的舞蹈。
天边的星子,在她眼中碎成一片一片,每回两人交握的手高高扬起时,她总觉得自己抓到了其中一片。
她抓到了星星,总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星星,她感觉,它们正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熨贴着她掌间纵横交错的命运纹路。
她是否,也因此改变了命运?她迷蒙地想,在一声声激昂热烈的鼓声里,在一次次与他眼神交会中,失了心、落了魂。
他的眼,不是总如阳光男孩一般灿烂调皮吗?可为什么现在凝住她的,却是令她无法把持的、属于男人的温沉深邃?
他,真的长大了。
现在的他,脸上不再只是洋溢青春年少的开朗率真,那微微镌刻在眼角的细纹,悄悄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现在的他,眼底下再只有来自阳光赐予的光辉灿烂,那隐隐底蕴在最深处的,是某种幽微惆怅的暗芒。
他长大了,虽然还是那么爱说爱笑,虽然脾气仍旧温煦相暖,但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年少不知愁的孩子了。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想着,莫语涵的心一阵阵、一阵阵轻轻地拉扯,抽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痛些什么,只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凝望他的时候,在与他气息相接、呼吸交错的时候,她忽然感到浓浓的惘然。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她用眼神问他,而他,脸色一黯。
究竟怎么回事?
他敛下眸,忽地伸手揽过她颈项,在她前额轻轻印下一吻。
她身子一僵。
鼓声,也在此刻停了,新婚夫妇捧着一坛酿酒,一一为每位参加婚礼的嘉宾斟上一杯。
“干杯!”有人带头高喊。
“干杯!”众人跟着欢呼,一口仰尽杯中表达祝福的烈酒。
“你能喝吗?”见她也跟其它人一样一口喝尽,温泉不禁微微收拢了眉。
“放心吧,我酒量没那么差,这点酒还难不倒我。”
“这可是白酒,酒精浓度很高的。”
“我知道。”她豪气地甩了甩发,伸手又要了一杯来,“这没什么。我在pub一口气喝三杯威士忌都没问题呢。”
“pub?”他眉峰更加紧聚,“你经常去那种地方?”
“不行吗?”她一扯唇角,淡淡嘲讽,“你该不会以为会上pub喝洒的单身女郎,一定都是想找一夜情的吧?”
“你是吗?”他静静地问。
“当然不是!”她愤然瞪他,“也许你不相信,但台北还是有那种不嗑摇头丸、不搞一夜情的pub的。”
见她如此愤慨,他低低地笑了,“我相信。”
“嗄?”反倒是她一愣。
“我相信你,语涵。”他温柔地望她,“你也许放肆,却不胡涂。”
“你——”一股难言的滋味倏地梗在她胸臆,她呼吸凝滞,好半晌才稍稍顺畅,“放肆的人是你吧?”轻轻咬唇,“刚才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那个啊。”听她乍然提起,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庞。
那缓缓漫开他脸颊的,是红晕吗?她心跳地看着,玉颊也跟着发烧。“别、别告诉我那只是意外。”
“……是情不自禁。”他忽地哑声道。
她一颤,“什么?”
深湛的眸光重新落定她,“刚才我会那样,是因为情不自禁。”
她瞪着他,一动也不能动,宛如遭魔法冻住身子。“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吗?女人。”他顿了顿,伸手抚上额,长长地、颇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喜欢你啊。”
他喜欢她?怎么可能!心海宛如一阵狂风吹过,卷起千层浪。她直瞪着他,全身僵凝,彷佛连血流也冻住了。
那么,他之所以提出约会的条件,之所以苦心为她安排了这么一个别出心裁的周末,都是因为喜欢她?她不敢相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半晌,沙哑的嗓音方自她苍白的唇间吐落。
“十七岁那年。”他低声答。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给我一个理由!”她锐喊。
他望她,湛眸滚过光影。听闻一个男人表白后,还坚持追问原因的女人并不多,而她正是那少数当中的一位,也算奇葩了。
不愧是“火玫瑰”啊!他微微笑,淡淡温煦,也淡淡苦涩。
“好吧,如果你坚持想听的话。”他顿了顿,深深望她,“我想我会喜欢你,也许是因为你看起来总是对一切毫不在乎的样子吧。”
什么意思?她秀眉一蹙,“说清楚一点。”
“其实你……并不真的毫不在乎。”
秀眉更紧。
看来她还是不懂。温泉一声叹息,双手一扬,捧起她惊疑不定的容颜,“因为你,不是表面上的你。”他幽幽道。
“什么、意思?”彷佛终于领悟他想说些什么,她容色蓦地刷白。
“因为你渴望真正了解你的人。”
“胡说八道!”她惊斥。
“因为你其实不像表面那么冷淡。”
“你、你懂什么?”她的眼,抹上真正的惊慌。
“因为你用一身的刺来武装自己。”
“你、不要再说了……”
“因为你在刺伤别人时,同时也刺伤自己。”
“我要你别再说了!”她尖喊,倏地用力推开他,身子往后一退。
他却上前一步,再度拥住她双肩,深沉的眸燃起不顾一切的火苗。
“因为除了我妹,从来没有人能让我这么牵挂;因为我一直想忘了你,却又忘不了你;因为我不停告诉自己不许再打探你消息,却忍不住想那么做;因为我明知道不应该,却又想保护你、照顾你。”他倾诉着,一句比一句激动,一句比一句用情,包裹住她香肩的掌心如火钳,滚烫她细腻的肌肤。
她好想逃!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炙热,承受不起这样的表白。
“因为我……实在放不下你啊,语涵。”他唤她,声嗓那么沙哑,那么痛楚。
他凭什么这样唤她?凭什么这样扰动她情绪?凭什么在她平静了十多年的心海掀起狂风巨浪?凭什么?
“别再说了!”握在手中的酒杯落了,酒液洒了一地。她却浑然未觉,只是频频往后退,慌乱地挤过正激昂狂欢的人群,往安静的角落躲。
他是太激动了。因为这晚宴欢快淋漓的气氛,因为这热情的歌、热情的舞,因为这醇厚中暗藏着猛烈的酒——他一定是喝醉了,否则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我们走吧。”眼看着他追上来的挺拔形影,她只觉双腿发软,“离开这里。”
他只是静静望着她,那眼神,忧郁而深沉。
她心跳一停,“你……你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我不可能爱上像你这种男人。”
他闻言,苦苦一牵嘴角,“我知道。”
“我不可能喜欢你,我讨厌连自己的梦想都抓不住的男人。”她喘着气。
“我知道。”他连嗓音,也是苦的。
她握了握拳,“我……不会喜欢只能窝在乡下教书的男人,我不想跟这种人在一起。”
“我知道。”他闭了闭眸。
“你——”她迟疑地瞪他。
为什么他还能如此平静?他难道听不懂吗?她在讥刺他、侮辱他啊!任何有点自尊的男人听到这些都该变了脸色,他怎能依然一派温文?
难道他一点傲气、一点自尊也没有吗?
她瞧不起这样的男人!迷惘的雾气在她眸中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恨与鄙夷。
他看懂了,高大的身子一晃,脸色刷白。
“你瞧不起我。”他低低地、肯定地道,嗓音梗在喉间,是难以品尝的苦涩。
她呼吸一乱。“没……没错。”她正在刺伤他,她知道,可她没办法挥去心中的怨念。
他下颔一凛,别过头。
片刻,两人只是僵持在原地,他不看她,她也垂敛眼睫。周遭的空气明明是滚热的,但两人胸膛却都冰凉,像随时会落雪。
终于,他黯然开口,“我们走吧。”
她没反对。
正打算悄悄离去时,一声热烈的呼喊却让两人不得已停下步履——
“老师!”
温泉深呼吸一口,回过头,满脸笑意横溢,“怎么?你这新郎不乖乖看着漂亮新娘,四处乱逛做什么?”
“老师,我特地来敬你一怀的。”新郎笑道。他是一位黝黑壮硕的青年,浓眉大目,神采飞扬,让人看了忍不住喜欢。
“怎么?刚刚还没喝够?我看其它人已经灌了你不少了,你小心醉倒。”温泉端出老师的口吻。
“再怎么醉,也要跟老师喝一杯啊。”新郎学着广告词,淘气地眨了眨眼,“要是没有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说着,他不由分说塞给温泉一杯酒,跟着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来,要干杯哦!”
于是,师生两人各自将杯中酒饮干,相视而笑。
“从今天起,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要好好爱护老婆啊,六年二班的老大。”温泉戏谑地唤,顺道赏了他一拐子。
“唉,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老师不会还记恨在心里吧?”
“那当然啰。我永远都会记得,是谁让我教书第一年就天天在校务会议挨骂,还当众被校长人人削到爆。”
“嘿嘿。”提起年少轻狂的往事,新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对不起嘛,老师。”
“好啦,老师没怪你的意思,快回去新娘身边吧。”温泉慈蔼地拍拍他的肩,“我先走啰。”
“等等,还有一件事。”新郎转向默默在一旁站着的莫语涵,“我要跟莫小姐道个歉。”
“道歉?”她一愣,不明所以。
“听说那天你去忠伯家拜访时,被两个孩子整了,他们不但对你丢鸡蛋,还故意把你推到田里,对吧?”新郎充满歉意地望她,“对个起,那两个孩子其实是我的表弟表妹,他们不懂事,希望你别怪他们。”他诚挚地说。
原来是张伯的孩子们做的。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温泉目光一黯,他瞥向莫语涵,有些担心她克制不住脾气,可出乎意料的,她竟缓缓摇了摇头。
“那天是我自己骑车不小心,才摔到田里的,跟孩子们没关系。”
“嗄?”这回轮到新郎一愣,“真的吗?”
她点点头。
“那……他们还是不该对你丢鸡蛋,不好意思,他们只是想为他们父亲出气。其实他们平常都是很乖的孩子,唉。”新郎搓着手,不知该怎么说明这一切,只能叹气。
倒是莫语涵直截了当问:“他们的父亲怎么了吗?”
“这个嘛——”新郎犹豫地转向温泉。
“张伯是个工人,去年他们的工程队接了个桥梁工程。”温泉接口解释,“在除漆焊接的时候,不小心暴露在大量铅熏烟中。”
“铅中毒?”她立即猜到,微微颦眉。
“他申请职业灾害抚恤,聘用他们的营建公司却说张伯不是公司内的正式员工,不肯给。”他顿了顿,“据说双城集团就是那家营建公司的大股东。”
原来如此。所以孩子们才把她当成假想敌。
一念及此,她忽地胸膛一紧,将他拉到一旁,低声斥他,“那你还敢带我来参加这场婚礼?你在想什么?不怕你的学生恨你吗?”
“不会的。他够大了,知道你跟双城集团不能混为一谈。”他同样压低嗓音,“而且他方才不是反过来跟你道歉了吗?”
“可是——”明眸迟疑地流转。
“别担心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他安慰她,“阿美族一向以热情著名,他们不会排拒前来参加喜宴的客人。”
“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对我,我只是——”她一顿,咬唇。
“你担心我吗?”彷佛看透了她的思绪,他温声问。
她睨他一眼,“你不怕镇上的人说你被我这个妖女迷惑?”
“如果他们真那么说,那也……不算谣言。”
她说不出话来。
他没再看她,径自走回学生面前,还没开口道别,便瞥见另一道身影匆匆奔来。
“这回换新娘来敬我?”他半开玩笑,与新郎一同迎视如一只大红喜蝶翩然飞来的年轻女孩。
可一认清新娘睑上仓皇的神色,两人微笑同时迅速-敛。
“怎么了?”新郎问她。
“不好了!你表妹刚刚打电话来。”
“她说什么?”
“她说你小表弟好象生病了,你舅舅又不在,她跟你大表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新郎一惊,脸色大变。
温泉见状,急忙握住他臂膀,“别担心,我现在马上赶过去帮忙。”
“可是老师……”
“你是新郎,别丢下客人。放心吧,一切有我。”
“那就麻烦老师了。”他感激莫名。
“客气什么?”鼓励性地搥了他肩膀一记后,温泉立刻转身离去。
莫语涵呆呆站在原地。
“你怎么了?快跟我来啊。”发现她没随上他,他又急急转回身子,伸手握住她冷凉的玉手。“走吧。”
“嗯。”望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莫语涵鼻间一酸,百种滋味,在胸臆间肆意飘散。
第七章
黑夜中,独立于山脚边的木屋显得孤单寥落,油漆斑驳的篱笆、堆满各式铁工具的院落、光线昏暗的门厅……每更细看一分这样的居家环境,莫语涵便更心惊一分。方才热闹缤纷的营火喜宴,与此刻苍凉的月色相比,宛如一场遥远的梦。
屋内,才两岁多大的孩子捧着肚子哀哀嚎泣,四肢微颤,似有痉挛症状;而他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姐姐,则围坐在简陋的床边,焦虑慌乱地望着痛苦的小弟。
见温泉赶来,一对姐弟急急迎上,如蒙大赦。
“泉叔叔,怎么办?弟弟他好象很难过。”九岁大的姐姐庭庭开口,小脸惨无血色。
“叔、叔叔救我们。”六岁大的弟弟宣宣笨拙地扯住温泉裤管,求救的声嗓有些大舌头。
“别怕,有叔叔在。”温泉安慰地拍了拍两个孩子,来到床畔,一把抱起痛哭的小男孩。“语涵,麻烦你。”他一面快走,一面回头示意莫语涵带着两个孩子跟上来。
“好。”莫语涵点头,朝两个孩子伸出手,“走,我们送弟弟上医院。”
两个孩子却一动不动,震惊地瞪着她。
“你是那个女人。”庭庭恨恨磨牙。
“坏、坏女人,爸爸说、不理你。”宣宣退开一步。
孩子们控诉的语气微微刺伤了莫语涵,她急忙深呼吸一口,抑制忽然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