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天空中又开始飘起雪花,鹅毛大的雪花很快就会将一切掩埋。是的,无论多么肮脏的血迹,多么死不瞑目的面孔,亦或善良或邪恶的一生,都将被这片大雪掩埋,扫入历史的尘埃。
卫寒默默地看着北寒军帮着幸存的村民,或是整理亲人的遗骸,或是收拾着早已变为废墟的房屋。老人神色麻木,中年人目露悲哀,青年充满怒火与仇恨,然而他们都沉默着,只有孩童的哭声久久地回荡在空气中,平添几分压抑。
牧语晴面露伤感之色地看着那些失去了家人,沦为孤儿,坐在地上无助痛哭却无人理会地孩童,轻声道:“我大概也是这么大时,全家被仇人灭门,只有被娘藏起的我,一人幸存,那时的我,大概也和他们一样惊恐与无助。”
卫寒吃了一惊,看向牧语晴,这还是他一次听牧语晴说起她的往事,她的家世。卫寒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怎么会没有呢,比如你是怎么会到我外公家,又怎么会被外公遣来护卫我安全。”卫寒小心地暗示到。
牧语晴茫然地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感受着雪花在手心融化的冰凉,清冷地回道:“我只是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家族,怎么可能和当朝宰相有关系。那一日宰相正好代天子巡抚后回京,途中路过,叫仆人救火并发现了废墟中哭泣的我。”
“然后你就被外公领会宰相府收养,教会你武功,宰相府发现了你在武学方面的惊人天赋,细心培养。之后……你便被派来做我的护卫?“
牧语晴挽起额角凌乱的发丝,嘴角弯起让人心醉的弧度笑道:“是不是很俗套的故事。”
卫寒呆呆地看着牧语晴如雨后初霁的彩虹版明丽温暖的笑容。
牧语晴见状冷哼一声收起笑容,恢复了往日惯有的清冷,对卫寒道:“不是没人都能像你一样,一出生便贵为公爵。”
卫寒闻之,苦涩地笑了笑:“公爵又如何。”卫寒说着,想到前世自己亲眼看着蓝可琳死去的无能为力,想到这一世出生后便没了父亲与谢婉相依为命,想到了自己自出生来就没消停过的刺杀……呐呐道:
“命是天定,未来却是自己的,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掌控的……”
牧语晴闻之一愣,若有所思。
……
“小公爵,大捷!大捷啊!”雷震凑到卫寒跟前,一脸兴奋道。
卫寒愣了愣,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过是斩杀了百十个荒人,算什么大捷?”
“小公爵说的不错,两军交战,斩获的荒人数以万记,百十人真不算什么。但这次我等虽只斩获百十人,但自身伤亡却可忽略不计。我军战死者为零,只有寥寥十几人被荒人砍伤,却不致命,小爵爷你说,这不算是大捷?”
“如此听来确实是大捷了,可是……”卫寒突然话锋一转,问道:“雷教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军不是以多打少,若荒人不是仓促应战,若荒人舍得丢下掠夺来的财物轻装应战,若荒人身上也带了弓箭……我军,可还会获胜的如此轻松?”
“这……小爵爷。”雷震被卫寒一连串的假设直接问傻,站在原地呐呐不语。
卫寒见之一笑:“好了,跟你开了玩笑,战场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况且运气也算实力的一部分,去吧。”
“诶!”雷震应下,转身欲离去,突然有转过头,看着卫寒问道:“可是爵爷,如果你刚才所说了真的发生了……”
卫寒神色淡淡,回到道:“北寒军的第一次训练我便说过,我要的军队首先要敢死。所以,若是那些都发生了,不过拼死罢了!”
卫寒见雷震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雷震摇了摇头,对卫寒道:“没什么,只是爵爷很像末将见过的一个人。”
“谁?”
“荒人的可汗,末将在战场上远远地见过一回……”
……
卫寒看着天空,也许自己真的变了吧,卫寒这样想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从可琳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不再接受无能为力!”卫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紧拳头,像是对自己说道:“力量!只有力量才会带来安全感,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
牧语晴看了看不远处神色落寞的卫寒,有些奇怪,但并未询问。
“语晴,我问你一个问题?”
牧语晴疑惑地看向卫寒。
卫寒勉强地笑了笑,开口道:
“可能这个问题会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但我想问,你,还会因为家人事难受吗,这么多年过去了……”
牧语晴瞳孔猛然收缩,随后又好像恢复正常,平静道:“时间会改变一切的,岁月漂洗过,就会淡了。”
“可是……”
“够了,停下来,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请停下来。”牧语晴有些暴躁地打断卫寒。
“很抱歉,我……”卫寒张了张嘴。
牧语晴摇了摇头,远远地走开,抱腿坐下,将头埋进双膝中。
卫寒低下头,低语道:“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吗?真的吗?……”
雪晴,夕阳透出无力的光线,却只能将世界染红。天色虽然亮了许多,却依旧很冷。至少这几缕阳光,无法驱除雪地上伤心人心中的阴霾。
……
“爵爷……”
“怎么了?”
卫寒转身,看到卫鼠正一脸为难的走了过来。
“战场已经打扫完毕,可幸存的百姓,属下不知作何安排。”
卫寒想了想,对卫鼠吩咐道:“无家可归的孤儿、青壮收入北寒军吧。其他的百姓,安顿入永寒城。”
“诺!”
卫寒转身看向一边似乎已经恢复正常的牧语晴,笑着说道:“被伤害过的人一般会有两种,一种会疯狂地报复世界,想让更多无辜的人也尝到他所感到痛苦。另一种人,则选择了去爱,因为体会过这种痛彻心扉的伤痛,他会努力保护其他人远离这种伤害。喂,牧语晴,你要做哪种人?”
牧语晴抬起头,看着卫寒温暖的笑容,似乎受到了感染,不禁也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卫寒看着牧语晴少见的笑脸,那美丽的面庞,在微笑后,如同午后的阳光。卫寒静静地看着这张笑脸,感受到了这份温暖,笑得更舒畅。
北疆,黄昏,寒风依旧凛冽,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从对方的笑容里,汲取着宝贵的温暖。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笑容,这份温暖,在很多年后,在他们分别遭遇自己最艰难的时刻,成了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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