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犹豫,只听悲风大师气若悬丝地道:“秋儿!放他走吧!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叶知秋听到这句,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喜上心头,应声道:“是!”忽然疑惑,心中暗道:“大师口气怎么那么虚弱?大师平日里只叫我‘叶施主’,怎么突然改口叫我‘秋儿’?”恭敬地走过身去,坐在悲风大师身侧。
悲风大师伸出右手,搭在他脉搏之上,叶知秋只觉那几根苍老的手指不住颤抖,心中一恸,关切问道:“大师,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环顾众人,却只见大家别过头去,并不看他,叶知秋心中微微不安。
只听悲风大师缓缓道:“贫僧无碍,你的奇经八脉已经全部打通了,适才你那一记离恨天刀,已将多余‘玄阴种’真气消耗殆尽,只余下一丝半点,藏于任脉之中,索性贫僧刚刚注入你体内的真气,还能勉强压制。但留下这点,终是祸患,这‘玄阴种’性质特异,若想要彻底根除,只怕另需高人相助。”
原来此刻叶知秋体内的“玄阴种”真气,与悲风大师的纯阳真气来回激荡,此起彼伏,时而“玄阴种”强些,时而纯阳真气又胜几分。若在任脉之内,阳气消耗,无处补充,必定输给“玄阴种”,幸而叶知秋体内阳脉也已尽数打通,阳气一旦消耗过剧,被“玄阴种”赶出任脉,便有其他经脉的阳气补充,这时同样道理,“玄阴种”阴气一出任脉,无以为继,便被纯阳真气击退。
如此反复几次,叶知秋体内的任脉成了“玄阴种”独有领地,阳气根本进不去,而奇经八脉的另外七脉里,却是一股至刚至阳的纯阳内力,阴气也休想染指其间。
只听白十八道:“大师欲救他,白某倒知道有一人,定能解这‘玄阴种’。只是……只是那人性情古怪,不知肯不肯出手医治。”
悲风大师道:“白施主说的那人可是九宫谷温如玉?”
白十八点头道:“正是!白某与那温如玉打过交道,天下双九宫,名不虚传,此人确有过人本领,以他本事,救人应不在话下,只是……”
悲风大师见他说话支支吾吾,知道此事必有难处,问道:“只是什么?”
白十八继续道:“‘天王卦’温如玉性情古怪,世人皆知,他有一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人一生之中只能求他一次,若是第二次再登门造访,任你有天大的事,也是闭门不见。”
韩彪道:“这可真是奇怪,既然帮了别人一次,那么帮一次也是帮,帮两次也是帮,怎么还立下这等臭规矩。哼,姓温的装神弄鬼,故作高深,那倒也无妨,大哥虽求过他,老韩、‘没影儿’和老四却可以去找他,这也不违他规矩。这事就交给老韩了,大哥只消告诉老韩九宫谷怎么走,不出一月,老韩必定还大师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子。”
白十八道:“你们去倒是可以,但告诉你九宫谷所在,却是不成的!”
韩彪摸摸脑袋,奇道:“这也不成?那又为何?”
白十八道:“老二你有所不知,温如玉此人从不轻易帮人,他若肯帮你,也必定让你立下誓言:有关九宫谷的一切情形,决不可对旁人提起。我在向他询问悲风大师行踪之时,已经答应。我们江湖中人,一诺千金,说过的话怎能不算?因此九宫谷的所在,我也是不能说的。”
柳一刀道:“这条规矩倒是奇怪!江湖中人,哪个不想自己名头越大越好,九宫谷即身在武林,怎么偏偏反其道而行?”
韩彪问道:“连九宫谷在哪也不知道,却叫我们哪里寻去?”抬头只见白十八面色为难,却不说话。
梅若影微微笑道:“这个倒不难,大哥曾说过,温如玉给大哥算过一卦,卦象显示悲风大师方位在九宫谷以东,那么九宫谷必在此处以西,对不对?”只见白十八既不摇头,也不点头,瞧他脸上神色,却分明有几分喜悦,料想说得当**不离十了。
韩彪双掌一拍,恍然大悟道:“照啊!还是你‘没影儿’有本事,咦,我老韩怎么就想不到?”
梅若影笑道:“哪天你韩彪也会用脑子了,太阳也从西边出来了!”
韩彪也嘿嘿笑道:“正是正是!动脑子是你‘没影儿’的事,老韩只管出力。”
众人听到,哈哈大笑起来,只见悲风大师才笑几声,忽地眉心一皱,接着一阵长咳,又吐出几口鲜血。
叶知秋早发觉他身子不对劲,连忙问道:“大师!你当真无事?梅前辈,请你快给大师看看!”
梅若影脸上忽现悲伤神情,不敢看他,也不动手,只是将头歪向一边,郑重道:“你有什么话要与大师说,便快说吧!大师他……他不成了……”
原来悲风大师慈悲为怀,他适才担心叶知秋伤势,运功时毫无保留,后因无内功护体,强挨了冷无双几记惊雷重掌,经脉已经尽数震断,伤无可救,顷刻便要死了。
叶知秋听罢,如晴天霹雳,激动叫道:“你……你胡说什么,大师武功高强,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悲风大师摆手笑道:“秋儿,不碍事的,贫僧这是要登西方极乐,你不必伤心。”只见他脸上平静,神情与往常无异,若非他说话时咳嗽声不断,旁人哪想到他已是油尽灯枯,转眼要死之人?只听他续道:“只是贫僧还有最后一件心事未了。”
叶知秋道:“大师还有何心愿,我立刻去办。”
悲风大师笑道:“你还想作我徒弟么?”
叶知秋一愣,不想大师死前竟有此问,他痴缠三年,听到这话,哪会犹豫,忙道:“当然想了!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口中虽是“一拜”,却连磕九个响头,磕到最后一个,脑袋贴在地上,却不抬起头来,泪水滴滴滑落,身子瑟瑟发抖,悲伤之情,怎么也掩饰不住。白十八等兄弟看到这等情形,心中均是动容:“这小子本应是无忧无虑的年华,他与大师情同父子,小小年纪,却遭如此变故,当真可怜!”
只听悲风大师缓缓道:“好徒儿,好徒儿!你也喊了我三年师父了,贫僧倒是不亏。咱这门派叫作青灯门,你需记得。”叶知秋应道:“是!徒儿记住了。”
悲风大师道:“你先起来,有一事你需答应为师。”
叶知秋站起身来,将眼泪擦拭,忙道:“师父请讲,徒儿无有不从。”
悲风大师虚弱道:“我这便圆寂了,生死有命,我死后,你不要找离恨宗报仇了吧!”叶知秋听罢,心中一惊,他怎能想到大师的最后遗愿,居然是这个?白十八等也均是一怔。
只见叶知秋眼框泛泪,一脸倔强,抿着双唇,即不摇头,更不愿点头,他心中暗想:“我真能不找他们报仇么?不能,断断不能!”
悲风大师见他神色果决,已知他心意,心中不禁怜惜:“他小小年纪,心中却已有这等仇恨,日后的路,想来注定坎坷。唉!若是我能不死,还有人得以在他身旁照应,可惜我即刻圆寂,今后偌大的江湖,只有他一人独闯了!”口中慈祥地道:“既如此,为师也没别的要求了!对了!你不是带了些水酒孝敬为师?去取来吧。”
旁人都想:“大师生前尚且把持清规,滴酒不沾,怎么临死之时却要破戒?”叶知秋忙小跑地取过酒水,倒在碗中,他心绪不宁,两只手抖得厉害,碗口虽是粗大,酒水却洒出大半,倒满整个碗口,颇花费了些手脚。
叶知秋小心翼翼地将酒水递上,悲风大师接过,饮了一口,这水酒清淡,含有若有若无的莲花香味,大师赞道:“师父果然没有骗我,当真是琼脂甘露,好酒,好一个酒!”说罢!眼睛一闭,两手一松,瓷碗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叶知秋失声叫唤:“师父!”突感丹田一股阴气陡然升起,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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