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池渔

第一章 四怪访客(一)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距杭州府西边半天路程,有一小镇,镇上有一“悦风酒楼”。店面倒是不大,摆设也颇简陋,但却是镇上唯一的一座客栈,往来的商贾镖客为了不赶夜路,多选择在此歇脚过夜,因此酒楼生意还算凑合。

    正是寒冬岁尽,寻常人家也不出门,所以生意十分萧条。账房先生躲在柜台后打着盹儿,几个伙计在角落围着一张方桌赌着钱儿。骰子在碗中叮叮咚地滚动,待到停下,却听一中年伙计喊道:“四四六,又是大,见鬼了,我说小叶,你是不是出老千啊?”

    只见一十三四岁玉面少年笑着接话道:“我说吴老哥,骰子不是你掷的吗?可别输了赖人,拉不出屎来赖茅坑啊!大伙说是不是啊!”旁人听了,一阵哄笑。

    老吴也不甚老,左右不过三十岁,只是年长于其他堂倌,故被称为老吴或是吴老哥。只听他笑道:“这话倒是妙,近来我倒真是拉不出屎来,小叶你是茅坑吗?”参赌众人听了,笑得更欢,一瘦猴道:“就你老吴一人输吗?我不也连着输了好几把了吗?我看小叶近来是访了名师,学了几手高明赌术,要不你看他晚上总不人影,多半是前辈高人不愿露面,暗中传了他几招。小叶你啥时跟高人说说,何时也给我小六儿支个几招啊!”

    小叶听出他是玩笑话,笑道:“哪有什么高人低人,总共也就几文钱的蝇头,也够你们心疼好久?”老吴道:“谁赌钱是奔着输去的?不行不行,我看咱们还是换个赌法,要不老哥我辛苦存下的酒钱,还没祭肚中的酒虫,倒先进了小叶的口袋了。”

    小叶道:“好好好!依你说怎样赌法?”老吴接口道:“依我看啊!咱们也别玩这骰子了,不如赌点别的。”略一琢磨,又道:“我们就赌待会走进来的是单是双,嘿嘿,这可全凭天意,弄不得假,大伙看可公平?”

    小叶嘿嘿一笑:“公平倒是公平,只是这时节哪有什么客人,这赌法只怕是要赌到明年开春咯!”老吴道:“那就以一个时辰为限,若是没一个人进来,便是通吃,如何?都没意见?我便做个庄家,押单还是押双?”众人纷纷押注,有的押单,有的押双。小六儿道:“这几天哪有一个客人,偏偏就这个时辰来人?我小六儿就不信邪,来来来,我不押单也不押双,就押个无。”众人一听有理,又纷纷改押,老吴急道:“买定离手,你们可还有点赌品?”小六儿道:“老吴你是不是怕赔不起啊?要不我来坐庄也行。”老吴被他一激,气冲冲道:“我是怕你们输了赖账,好,都定了吧!小叶你押什么?”旁人见小六儿诡计得售,都在心中暗笑。

    小叶道:“旁人不与老哥赌,我来凑个热闹,嘿嘿!来一人已是不易,何况成双成对,就便宜你吴老哥,我就押个双!”老吴笑道:“买定离手,不得更改了!好!咱就瞧瞧多久才能来客人。小六儿你去把香点上,咱们记个时辰,免得你们输了赖账。”

    小叶笑道:“不用那么麻烦了!我看也不用多久,吴老哥,你看,那边不是来了一伙人?瞧着不是镇子里的人,一定会进来住店。”众人顺他手指看去,果然有几个人牵着马正往门口走来,只是此时相距甚远,有几个人倒瞧不真切,但不管怎样,只要他们一走进客栈,小六儿等人必是输了。

    不一会,那几人走近,众伙计此时方才看得清楚,来的一共四人。为首一人白衣白发,双手拢在衣袖里;他身后是一青衣青年,身量修长,剑眉星目,手中纸扇轻摇,甚是潇洒;第三人是一身黑衣,是个虬须大汉,眼睛圆睁,双臂粗壮;最后一人身穿葛衣,肩部和手腕部却是皮革。四人绑好马匹,在众人注目中走了进来,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小叶对老吴微微一笑:“吴老哥,看来你今天运气不佳,这桌上的银钱只好我一人受了。”老吴道:“慢来,你看清楚些,进来的可是明明是单数,怎么倒成了是你赢了?”小叶道:“老哥往日输钱倒也干脆,怎么今日输了还要赖账?大伙都看着呢,可不是进来了四个人,你当大伙都不长眼睛么?”众人也大为不解。

    老吴笑道:“你们看那人肩上是什么?”大伙定睛一瞧,原来老吴指的是葛衣人肩上还蹲着一只秃鹫,目光阴沉,羽翼如墨,只是自进门后便一动不动,众人本以为是一件黑羽大氅,原也注意不到,此刻经老吴指点终于发现。

    老吴得意地道:“刚才打赌之时,只说赌进来的是单是双,可有说过只算人,不算畜生?”众人尽皆咋舌,小叶原本要说:“咱赌的是‘走’进来的数目,秃鹫蹲在人肩部上,当然不能算。”转念一想,终于压下念头,笑道:“还是吴老哥高明,小弟甘拜下风!”

    这时四人已坐了一会,虬须大汉有些不耐,喝道:“还有人招呼没有?没看到爷几个吗?”老吴忙催促众人打起精神,自个儿来到四人桌前,赔笑道:“几位爷久等了,是打尖儿还是住店?本店碧螺春茶极好,可要给客倌来一壶?今个牛肉新鲜,要不来个两斤?”这套说词是他说惯了的,说来极是顺口。

    虬须大汉又喝道:“废什么话?好酒好肉只管上,吃完了爷好赶路!”说完掏出几粒碎银,扔在桌上,道:“先给爷上二十斤烧酒,解解渴。”

    老吴吓了一跳:“爷一共四位!二十斤哪喝的完?”虬须大汉气道:“你怕爷给不起银子?还不快去,怠慢了爷,信不信韩爷拆了你们的店?”老吴一听,知道来的是爆脾气,哪敢再留,小跑到厨房吩咐备菜去了。

    却听青衣人笑道:“韩彪你何必那么着急,咱们要办的那事固然重要,却也不在这一时半会,怎么还拿跑堂的出气。”

    韩彪道:“我老韩天生就是急性子,可不像你梅若影,喝个酒还用小杯,忒不干脆,急也急死人!”

    梅若影接着笑道:“自打我们从山西启程,你便对我诸多埋怨挤兑。我知道你心有怨怼,有什么话不妨摊开来说,免得各怀心思,误了大事!”韩彪道:“好!今个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要寻‘那人’,自然是往隐蔽偏僻处寻去。为何你却非提议来这江南?你也知‘那人’关系重大,若你是为享乐游玩,趁早告诉老韩一声,老韩自己寻去,免得叫江湖同道耻笑。”

    梅若影又是一笑:“这事你可怪不得我,江南之行是白老大提出的。小弟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韩彪一时语塞,望向白衣人,道:“老大,刚才那话老韩是对‘没影儿’说的,可不是冲您!”

    梅若影假装嗔怒,道:“好你个韩彪,白大哥说的就是圣旨,我梅若影说的话就什么也不是了?”

    韩彪理直气壮道:“你这人行事颠三倒四,本就没个正经,老大即说来江南,自有老大的道理。”梅若影道:“这话倒是不错,老大总有道理,但大家都是兄弟,是什么道理,现在是否能告知兄弟几个?”

    白老大一直默不作声,听到此时,才悠悠道:“梅老二你就是心细。嗨!终究瞒不过你的。咱们四个久不过问江湖之事,此次一同出山,是为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白十八无德无能,却得三位唯我以马首,实是惭愧。”说到此处,向同座的三位一一颔首,席间三人无不奇怪:白老大一向能谋善断,三人对他也极是佩服,手足之情,从不宣之于口,今日他为何态度扭捏,如此反常。

    只听白十八紧接着道:“我们为何不往西北,却来江南,原本各位不问,我也不打算相告。不是不愿,只是此事若是说出,只能叫众兄弟为难,却也于事无补,因此不提也罢。”

    韩彪听到此言,急道:“白老大,老韩刚才是在跟‘没影儿’闹着玩呢!老韩口笨,得罪了老大,该打!”突地伸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打了几个巴掌,掌印鲜红,显然用了真力。梅若影连忙举手拦他,对白十八道:“大哥!咱们兄弟还整这些虚文,韩彪老说我不干脆,今天倒是你说话吞吞吐吐了。”

    白十八道:“好吧!今日我便向各位交代清楚。其实我们从山西出发之前,我悄悄去九宫谷算了一卦!得到一个‘震’卦,意为:出行利东方,但恐虚惊,往东处寻,必有所得。”

    梅若影道:“大哥一向不信占卜,何时变得如此迷信?”

    白十八道:“别人的话我可以不信,但他的话我却不得不信。”

    梅若影奇道:“九宫谷?莫非是‘天王卦’温如玉?”

    白十八道:“正是!”

    韩彪插口道:“这‘天王卦’温如玉是什么人?柳老四你可听过?”

    一旁的葛衣人进门后未发一言,此刻道:“如今江湖正派、邪宗两股势力势成水火,‘天王卦’不属邪宗人士,于我正派势力也并无深交。听闻他卜卦算无不准,偏偏性情古怪,卦资不定,高兴时,收十两足金,若遇上他心情不好,不要金银,却要你一手一脚,也是常有的事。”

    韩彪哼了一声:“柳一刀你不打诳么?高兴时收十两金,不高兴要人手脚,嘿!这样苛刻,怎么有人找他算卦?”

    柳一刀道:“他也并非只是算卦,江湖中人有何疑问,若是问他,多半可以得到解答。”

    韩彪又哼了一声:“好大口气,我若问他昨日里我老韩吃了几碗饭,喝了几坛酒,难道他也答得出来?”

    柳一刀笑道:“你那饭桶海量,吃过什么喝过多少自己也记不住,任谁也是答不出了,但他除非不答,若是回答你了,必是对的。那人曾立下誓言,若是所算所答有一句不准不对,愿将全部家财赔于对方,他多年经营,身家颇丰。数年来找他算卦答疑的人不在少数,至今却未听说有人找他索要家财。”

    韩彪道:“如此说来,咱们此次若是空手而归,倒都成了土财主了。嘿嘿,为了‘那人’,正派武林几乎倾巢而出,昆仑派的几位高手远赴西域,丐帮、华山两派更是前往极北苦寒之地,峨眉、崆峒则在川蜀蛮荒之地苦寻,谁也不敢打包票一定找到‘那人’。所以就算咱们找不着,那也是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大哥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

    梅若影却皱眉道:“我好奇的是,他向白大哥要了什么东西?大哥一直隐瞒,莫非他所求之事十分难办?”

    白十八轻声一叹,对众人道:“奇就奇在这里,他什么也不要。”

    三人面面相觑,齐声道:“什么也不要?”

    白十八道:“正是!我只当他卦金先付。哪知我一道明来意,他便直言相告。我知他脾气古怪,正担心他提什么难办的要求,却听他言道:‘白十八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堂,难道还怕来日不能相报?在下有事相求时,你若是记得今日之事,便请相允;若是不记得,就当我送你一卦又如何?’”

    韩彪道:“他那是拿话激你哩,日后他所求之事若只是难办,凭咱兄弟几个手段倒也不在话下,但若是要大哥干些偷鸡摸狗之事,那才叫人为难。”梅、柳二人听了,皆不言语,白十八见众人垂头丧气,哈哈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来之事,谁又说得准?倘若那事当真有违良心,白某便一死了之,什么人情恩义也消得一干二净,总不违了侠义。”三人见他豪迈,心中更是钦佩,才知为何一路上白老大一直心事重重。讲明缘由,白十八如释重负,梅若影却仍不放心,不知为何心中却还有一丝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合常理,只是究竟是何事,顷刻间却说不上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