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避开众人，拐过几条巷子，忽然飘来一阵酒香。时令过午，这酒香入鼻，格外诱人，超人顿时腹鸣如鼓。
循着香气，拐过一条大街，几十米处一个朱漆红门，一块镏金匾额上书：醉仙楼。超人无声一笑：难怪香气那么浓郁，原来到了县城有名的醉仙楼。
刚近店门，就见两个女子粉面含笑，左右侍立，莺声燕语道：“欢迎光临！”
两女子二十一二年纪，秀色可餐，丰臀细腰，亭亭玉立，湖绿色的短裙把裸露的小腿衬得雪白，素手纤纤，举止适度。
刚踏上门前的红地毯，一个红衣女子迎上来，口角含笑，娇滴滴地问道：“先生一行几人，要雅间么？”
超人很少进城，这种场合从没见过。今天神功初露，也是一时兴起，进了门，就有少许后悔。听说醉仙楼消费极高，雅间尤其昂贵。身上才两百多元，本是为妻女捎点礼物。如今见这架式，超人心里叫苦不迭。
“随意。我乡下之人，量求一饱。”
超人满脸惭愧，在大厅拣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红衣女子捧了个大红菜谱本子递给超人，站在一旁托着点菜单盯着超人，握着笔，准备填写菜名。
超人连翻几页，无一合意。平常的农家菜，都标价几十元，这么一来。身上的钱只够这顿裹腹。想退出，却也怕失了面子。
正踌躇，红衣女子凑上前问：“先生，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超人倒也老实，“口味我倒是不挑，只是价格太贵。”
红衣女子咯咯一笑：“进我们酒楼的客人没有嫌菜贵的，只嫌不合口味。先生倒是个老实人，不过我们店里没有更便宜的菜。”
红衣女子虽有点失望，但回答还很得体，超人面红耳赤。正准备横下心来点菜，忽然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小姐，不要为难他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小兄弟，如不嫌弃，请过来陪我用餐吧。”
超人循声抬头，只见隔了两张餐台的靠窗位子上，独坐一个面色忧郁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直视超人，并无调侃之意。超人心存感激，微微一笑，摆摆手。
那汉子见状，神色黯然，长叹一口气：“罢罢，人之将死，晦气早已上脸，连这最后的午餐都没有人愿意陪我了。”
超人心里一惊，盯住那汉子，却已是低头自斟自饮，不暇其余了。
超人侠义心肠，看那汉子神情落寞，不是装的，忙挥退红衣女子，移身上前，在汉子对面坐下。
汉子见人影一晃，抬起头，苦笑着说：“兄弟可怜我？”
超人摇摇头，“不，是好奇。”
餐桌上摆了十数个菜，山珍海味一应俱全。超人刚看过菜谱，粗略计算，这桌菜不下五六百元。一瓶稻花香，已被汉子喝了一半。
超人只看不问，那汉子只吃不看。红衣女子倒是机灵，送来一副杯著，轻轻放在超人面前。超人也不多话，抓过酒瓶，自己满上一杯，帮那汉子续一杯。
汉子盯着超人，苦笑道：“兄弟，你对我脾气，实在，爽快。我胡洪泽相见恨晚！好，既来之则安之，想吃什么就说，我胡某人这顿饭钱还付得起。谢谢你送我一程。”
胡洪泽语调凄怆，也有一丝慰藉。
超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淡淡地说：“胡大哥，你无病无痛，谈不上生离死别吧？”
胡洪泽盯了超人良久，终于没说出来。
“来来，兄弟，喝酒！我们只喝酒，不言其它。”
胡洪泽口音略有差异，谈吐却不俗，显见是闯荡江湖之人。
超人手掌压住酒杯，不让胡洪泽斟酒。
“我这人有个坏脾气，喝朋友的酒，就要为朋友分忧。江湖有句行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否则就不是朋友，这酒我也不喝。”
胡洪泽叹口气，“兄弟啊，我的事自己都搞不定，何必还要拖累朋友，徒增烦恼？我请你来喝酒，没有任何企图。”
超人轻轻点头。“我知道。可惜酒入愁肠，无人倾诉更凄凉。”
“兄弟你既知我意，何必多问？”
超人笑道：“胡大哥，我说过，我这人有个怪脾气，既认了朋友，就要为朋友两肋插刀。否则，这酒我喝不下。”
胡洪泽摇摇头，“你这兄弟，还真是少见！不关你的事，你活你的，我活我的，河水不犯井水。”
“可如今河水井水流到一起了。你吃了这顿饭也许就不活了，那就不成了我活我的，你死你的？我认你这个朋友，可不想这么快失去。”
胡洪泽沉呤一会，断然道，“那你走吧，我这酒你也不要喝，你这个朋友，我也不必认。”
超人呵呵一笑：“现在由不得你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想不认也难。”
胡洪泽苦着脸道：“兄弟，你何必要趟这趟浑水！不是老哥小瞧兄弟，我找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派不上用场，你未出道的乡下人，一顿吃饭都吃不起，这趟浑水不是你能趟的。”
超人陡生豪气：“胡大哥，大路不平旁人踩，还有一句，人不可貌相，你凭什么就说我没本事趟这趟浑水？这世上，恐怕还没有我趟不过的江海哪！”
“兄弟胆量我佩服。可你不知缘由，说出来，怕是你要心惊胆战。”
“那就说说看。”
胡洪泽拗不过超人，打个嗨声。“兄弟，看你也是个死心眼的角色，缠你不过了。好，我说出来，你就当耳边吹一阵风吧。”
“那也行。”超人抿了口酒，托起下巴不动声色。
“知道你们县的形象工程吗？”
“知道，中心广场嘛。”
“是中心广场。”胡洪泽声音低沉，眼神有些迷离。“我不是你们县的人。”
“我知道，听口音就听出来了。”
“我一直是搞建筑这一行的，刚开放，我就拉起了一个建筑队，十几个人，后来走南闯北，几年功夫，我的队伍扩大了，有百十号人，并注册成立了公司，资产过百万。后来结识了你们县的一个朋友，人是土地局的，还是一个科级干部。去年他给我提供一个信息，邀我来竞标，建你们县最大的形象工程中心广场。也许是他从中帮忙，几个公司竞争，我幸运中标。刚开始我挺高兴的，签合同时，我那朋友作为中介人，给我解释了合同内容，按工程进度分期付款，工程完成百分之五十付款百分之二十，完成百分之八十，付款百分之三十五，全部完工后就能结清工程款。我想既是政府工程，就不愁没钱。启动资金不够，就从银行借了二百万，加上自己的积蓄，把一班人全部拉过来，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多，现在你看到了，工程早已完工，可工程款百分之二十都没拿到，不要说还银行贷款，就是工人的工资都没法发放。讨要不下百次，车费生活开支都逾万数，工程款却分文未收。我家里的东西已被工人全部拿光了，还抵不上十分之一的工资，我不怪他们。现在还有一帮人睡在工地上，等着要钱。可我哪里去拿，如今身上揣着借来的几百块钱，想想再无活路，不如饱餐一顿。不瞒你说，我好久没吃过饱饭。今天最后一顿，吃个痛快吧，死了也是个饱鬼。”
说到最后，胡洪泽的眼里已满是泪花。
“你死了，家人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不过也许我死了，找她们麻烦的人就不多了。”
“胡大哥，你糊涂，你死了家人更是痛不欲生。话说回来，我们县再穷，不会工程款只付那么一点吧？”
胡洪泽神色黯然，低低道：“我现在才知道，我们签的那个合同，承包人不是我，是那个朋友的姻亲。我只是施工负责人。他拿给我的是假合同。”
超人怒气渐从心起。嗔怪道：“胡大哥，你怎么那么糊涂，合同你都不看清楚，就把资金往里砸？”
“我那朋友有权哪，再说相交了几年，哪里知道他会做这样的事。”
“那是什么朋友，是骗子！他叫什么名字。”
胡洪泽环顾左右，没吱声。超人大堂里扫了一眼，还没有到午饭时候，人廖廖无几。几个服务员也知趣地避开了。
“说呀，他叫什么名字？”
胡洪泽小声道：“他们有权有势哪，他是个局长，他岳父官大，是你们县退休的县长。”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说个人名？县长又怎么了？”
胡洪泽想想有理，说道：“他叫鲁季平。”
“鲁季平！”超人一字一顿。“他也一定拿了你不少钱？”
“他是当官的，没明着要，倒是从我这里借了十几万。”
“有借条吗？”
“谁敢问他要借条！”
“那就是强夺强要。你向他要过吗？”
“要过一次，他脸色很不好，后来就不敢要了。听说那工程款他已收了百分之六十，给我的百分之时不到。”
“哼！”超人手心攥出了汗。
超人端起酒盅，招呼胡洪泽：“来，干一杯。”
胡洪泽把酒盅往超人的酒盅上碰了碰，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又给超人添了一盅，自己也满上。
“人到绝处能交你这个朋友，走也不寂寞。值！”
超人笑笑：“胡大哥，我既喝了你的酒，能坐视不管吗？没说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保你工程款分毫不差！”
胡洪泽红着眼盯了超人良久，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兄弟，别逗我了，凭你也能要回那笔工程款？你的心我领了，吃吧，吃饱了我们就此别过。”
超人不答，连饮几杯，然肝抹抹嘴角的酒水，“没说的，吃了你的嘴软，只有替你去邪消灾了。带我去看看。”
胡洪泽瞪大眼：“你真的要趟这趟浑水？”
“你以为我是来蹭饭的？”
胡洪泽忙说，“没有，我一个人吃不了，叫你来也是怕浪费。”
超人微微一笑：“你连死都不怕，还考虑浪不浪费？”
胡洪泽面上一红，低声道：“那是走途无路啊，谁愿意抛妻弃子，走到那一步呢？”
“好死不如赖活，我们走。”
胡洪泽结了帐，带超人走出酒楼。站在大街上，胡洪泽盯着超人不停地看，，心悬在噪眼上。
超人笑道，“你老看我干什么？我有没有那个能耐，到了地方就知道。”
胡洪泽想，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管他有没那个本事，他尽心，我尽力，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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