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只冬眠的熊
(31+)
(no.102~104)
no.102
期末考试前夕,陈念发现随身携带的一本高中语文必背古诗文的册子不见了,立刻跑回班上找。
值日的同学已经将班上的座位按照五列八行的规格排好,多余的桌椅全被搬到外面的走廊上,堆叠在一起。陈念从后排往前走,低头往左右两边的桌洞探查,很快找到自己坐的课桌,很快找到了。她拿上小册子之后,关上灯和门就走,碰到靳锋在四班的前门上比划着贴座位表,“呦,原来老黄的田螺姑娘是你呀!”
“滚,谁娘了!”断章取义,阅读理解负分。
出于寒暄主义,陈念随口问,“还有几个教室没贴?”
“就前面三个。来,帮个忙!”靳锋不由分说地把一瓶玻璃胶水塞到她手里,转身撕下上一次月考的座位表,贴上新的。有人搭把手帮忙拿东西后,剩下的几张很快贴完了。他们把手里废弃的座位表统统扔进楼道口的垃圾桶里。
“这次你和徐一鸣都进第一考场了。”
陈念不知道他阐述该事实是什么含义,于是把她从花笙处听来的消息用来恭维,“你也不错啊,六班第一。”
“普通班的第一有什么用,还不是在第四考场呆着。”
来之前,她在默记诗歌鉴赏的答题套路,此刻脑中应景地蹦出来一句:表现了诗人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愤懑之情。
她很想说,很不错了,高一年级有15个班共816名学生,其他普通班的第一还在第六或第七考场上徘徊,而你已经进入重点班的领地,其实她和徐一鸣这点名次如果在火箭班也是不值一提的。但是她只能沉默,听者有心,随口抱怨易被误认为炫耀。
“听说文理分科的时候普通班的学生可以申请换班到重点班,只要对方班主任肯收。”
对于积极勤奋的好学生,班主任肯定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换班之后由班级前几名变成中等水平的心理落差自己能不能承受,新的老师新的环境自己能不能很快适应。僧多粥少,你得到的未必会有以前的多。当然,什么鸡头凤尾鹤立鸡群都没有自己内心的感受重要,选择适合自己就好。不畏浮云遮望眼,无限风光在险峰。”
“陈念,明天语文的默写要是考到这句我写错了,一定找你算账!”靳锋恶狠狠地威胁道。
既然如此,陈念面色不改,张口就继续糟蹋中华诗词文化,“这个语文分数,是尽人事听天命的,得之你幸,失之你命,何必枉悲伤,理应不怨天,不忧人,何必伤及无辜,有道是……”
“小的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告辞!”
“走好!”
no.103
第一考场里面坐满了上一次月考年级排名前四十的学生,可谓人才济济陈念一紧张就把自己一并给夸了进去,当中有她认识的,像徐一鸣、何旭……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子,在教室的对角线上,和第一名所在的东南角遥遥相对。
她已经很久不关心年级第一是谁了,依稀记得传闻中顾钧逸和楚清秋轮流交换年级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宝座,像是同桌之间心照不宣的恶作剧。每次分数出来前,汪洋常常硬拉着周围的同学下注压年级第一会是两人中的谁。陈念和洪岑从不参与,她们一致同情第三名,明明是三个人的传奇,ta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余非鱼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陈念。
陈念的视线从第三名向上滑动,与余非鱼的视线相会,注视着她浅笑吟吟地走近,最后坐到自己前面的位子上。隔了一个学期,再次在考场上同样的位置见面,陈念又惊又喜。余非鱼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像个孩子似的从口袋里拿出糖果与她分享。
余非鱼活泼好动,眼观八方,忽地眼前一亮,探出身子,拍了拍斜前方的一个同学,“嘿,宁葳蕤!”
男生摘掉一边的耳机,颔首示意。他认真专注地用一张a4纸叠纸飞机,折好后,虔诚地朝机头哈了一口气,手腕用劲放飞。纸飞机迎着因而丁达尔效应产生的光路悠悠地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在一张课桌上座位号11。
第三次月考排名年级十一的章哲一不明所以然地回过头,飞快地扫视一眼人群,并无所获,随手将纸揉成一团,站起来投进了垃圾桶。
肇事者低垂着眸,悠闲地和余非鱼探讨,“那个位子真不错,阳光正好。”
余非鱼笑眯眯地开玩笑,“有本事你下次考试就坐那!”
宁葳蕤眼神微眯,扬起下巴,朗声应道,“好啊!”
陈念看着男生方而坚硬的下颌角,再看向满屋学霸们,外貌形形色色,神情或漫不经心或胜券在握,骨子里无不是憋着一股暗劲和傲慢。她蓦然从心底升起一种不可名状地慌乱和寒意,抬手摘下了眼镜,人影模糊,渐渐平静下来。
她缩在阴冷的西北角瑟瑟发抖,低头研究着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小红班,冻疮是雪后湿冷的环境加上身体外周血液循环不良造成的组织损伤,一旦发生,只能等天气变暖自然转好。
期末考试持续了整整三天,她的状态像一只冬眠的熊,不戚戚于未知,不汲汲于排名,消耗着平时的知识储备,平静而安然地等待春暖花开,手脚回温。
no.104
最后一天下午,考完最后一门,交卷后陈念立马拿上书包,从喧嚣里逃了出来,碰巧遇到了从楼上下来的向超,互相打了声招呼。各个考场不断有人涌出来,在走廊上汇聚成川流不息的人河。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向四班的方向移动。
“感觉怎么样?”
“我尽力了。”其他的,都交给阅卷老师吧。
她确实是已经尽力了。
最后两、三个星期,宿管阿姨放话天亮之前绝不开门放人。不行可以通变,陈念由早起外出改为晨起独上无人住的高楼,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拿着教材,孜孜不倦地背英语背政治背历史,天大亮之后,才下楼回寝室背上书包去吃早餐。
彼时,大家都已经起床了,忙忙碌碌地收拾着自己。十三叼着牙刷去洗漱,看见她下楼来,手里拿着历史必修一的课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多同学都选择牺牲政史地三门文科的复习时间,将其贡献给数物化来拼命刷题,这种风气下,陈念居然早上爬起来背历史,这娃怕是疯魔了。
许多文科生在高一阶段并没有义无反顾地投入风平浪静的文科,尽管其底下很大可能是暗流涌动;而是都曾随大流在理科的知识海洋中挣扎过,妄想凭借狗刨等拙劣招式在大风大浪中得以成功生存,可数物化一个浪头高过一个浪。学海无涯,波涛汹涌,回头是岸。
十三就是完全符合上文描述的文科生之一。
当时年纪小,心里有数但心态不豁达,考虑到他人的眼光,十三怎么都不肯抛弃物理化学,想和物化好好相处,甚至课后积极主动地追着老师缠着何旭问题目。哪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物理化学这种喂不熟的白眼狼反而抛弃了她,这都是后话。
于是十三白天挣扎于理科中,晚上回去被陈念拉着探讨地理题,无论是判断光照图,算区时、地方时,还是什么洋流什么锋面,陈念算得快记得准。她不禁疑惑,“你这是准备读文科?”
“不,我本来就是地理小能手呀!”陈念搬出来初中地理老师赐予她的封号,愉快地说,“地理必修一是最简单的了。”
应试教育下,很多科目能背书就熟记整本,很多答案都会有的。
至于物理、化学这两门老大难,她从始至终未曾松懈,最后一个月还得高人指点。
“理科到底要怎么学?”陈念诚心诚意地请教。
“不用学。”何旭没心没肺地回答。
低头见她怨恨的眼神,何旭坐到她斜对面的课桌上,拿起一本她已经刷了一大半的习题册,悠悠地说:“理科讲究逻辑分析、归纳总结,不能光靠死记硬背、生搬硬套。考试题型一共就那么些,搞题海战术太浪费时间。”他放下习题册,顿了顿,说:“你还是多做些题吧。”
下一个周末碰面时,何旭给了她一叠试卷,题目上做了不同的标记:一部分是斜杠划掉的,另一部分是红圈圈。
“这么多,你不是说题海战术不可取。”
“你题做得太少,想得太多。”
“不少了。”老师每天布置的练习、每周发下来的试卷加上她自己买的两三本习题册。
“完全凭自己思路做出来的有多少?完全理解透彻的又有多少?”
真不多。陈念不吭声了。
何旭又要了她近期几次考试看,指着一道只拿了4分的大题问,“这种题怎么会错?”
“计算错误。”
“错题本。”
陈念递上。
她每一张试卷的左上角都标注了完成的时间,而错题本的每页也写了时间,何旭果然没有找到这道题的记录,“为什么没写进错题本?”
“那道题我又不是不会做,是不小心才算错的。”
“错了就是错了,粗心大意不是借口,是在查漏补缺中要重视要弥补的性格缺陷。那些你以为你会的只是不小心才错的题,如果这么没记性,到头来还是会哪里摔倒哪里再栽。”
懂了懂了,知识易学,本性难移。陈念从善如流。
“其实我就是许明乐口中那种平时不努力,初三抱佛脚,中考超常发挥的人。”向超笑了笑,说:“自诩聪明又不够聪明,玩心太重,运气不好,实力不足,所以暂时只能混个中等。”
向超对自我的清醒认知令陈念微微讶异。她空闲片刻时,曾经想过,那些曾经的佼佼者们在高中变成一个稀松平常的名字,前面挂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名次,心里会是不是像她一样无力又无奈。
在父母的理念中,自己的小孩都是聪明机智的,因为头脑是遗传他们的,性格是他们培养的,不应该有问题。久而久之,受父母影响,每个人都自视甚高,宁愿去玩游戏看小说来消磨时间、寻找借口也绝不承认技不如人。
向超接着说:“不过,成绩在中游的好处是不会被许明乐盯上。他真的太烦人了。”
陈念附和地点了点头,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往前游,慢一点也没有关系。她不能急流勇退,不能随波逐流,只好逆流而上。
“祝你寒假愉快!”
“谢谢。所以我不是你的假想敌。”
“我从没把你当做对手。”
“嘿,陈念,你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话,陈念吐了吐舌头,加快步伐溜进了教室。
向超没有不依不饶,把背包往自己桌上一放,转身去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