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雪后初晴
(31+)
(no.99~101)
no.99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一整夜,残雪上覆新雪,掩盖住了所有人为痕迹。
陈念走出宿舍的时候,天刚破晓,大地一片沉静,路上空无一人,雪已经小了很多,偶尔飘下来几片不成样子的,她收起伞,戴上衣服上自带的帽子,围上围巾,打了个结,正好盖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一步一度地缓慢前行,步履蹒跚如同,在积雪上踩出一排新的脚印。
进入教学楼后,陈念脱掉帽子,跺跺脚抖掉靴子上粘上的雪,一边上楼一边拍落衣服沾上的雪,不然的话进入室内雪会很快*为一滩水慢慢渗进去。伞上面积了不少雪花,她顺手就往前往后甩了甩伞,突然预感不妙,回头一看,后面果然有人。她急忙跑下去,从口袋里找纸巾,懊恼地说:“对不起!”
“没关系。”回不在意地抹了把脸,龇牙咧嘴地笑,顺手拿走了她捏在手里那包餐巾纸。
不知不觉中变成两个人并排走。沉默中,回找话题,“你们昨天晚上打了雪仗吗?”
“打了。”
“战况如何?”
“我方伤亡惨重,还被流弹误伤。”
“要是我在,局面就不一样了。”
“你很能打?”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已经到二班门口了,欣赏到回噎住的表情,陈念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跟他说再见,继续往前走去。
整整一天,同学们下课像潮水一样涌出,上课像潮水一样涌入,奔流不息,不知疲倦。好不容易抓住了下雪天,几乎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打雪仗、堆雪人。
室内外较大的温差导致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同学们喜欢在窗户上乱涂乱画。陈念在水雾上默写白居易的《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所有写雪的古诗里,陈念最喜欢这一首,满足了她对冬天的全部愿景:围炉看雪,喝酒吃肉,再加一把烤栗子就更完美了。
“陈念!”洪岑拿着一枝短短的红梅跑进来,梅花上面落着雪花,“好看不?”
“摘的?”陈念瞠目道,破坏花草树木在一中可是大罪,不怕被汪主任抓到啊!
“地上捡的!”洪岑小心翼翼地把梅花枝放入桌洞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梅园里的几株老梅不畏严寒,斗雪迎风,纷纷开出了满树繁花,空气里暗香浮动。两株红梅最为瞩目,树旁聚了不少人。陈念跟洪岑打了个手势,指指里面。她绕开红梅,往最里面的一株腊梅处走去,晶莹的雪覆盖在深黄色的磬口腊梅花上,凑近细看,内心瓣上紫红色的条纹,像隐约在肌肤下的血脉。
她很想把眼前的琉璃世界拍照留念,苦于没有设备,姑且相信太宰治的说法,用人的眼睛来储存风景。
no.100
回去的路上,陈念瞥见了肖东和一个男生并肩走,便紧随其后,他们没有走已经清理干净积雪的大道,而是取道高一的教学楼后面的空地。这片空地上铺满雪,不少人在追逐打闹。靴子踩在足迹混乱的雪地上,摩擦产生“咯吱咯吱”的声音。
“东哥,周六看电影吗?”终于追上了他们,陈念觉得这声“东哥”近乎谄媚,不寒而栗。
“都要考试了。”肖东兴味索然,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他身侧的人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看什么电影,好好看书。”
“哎,你们俩怎么在一起?”陈念的大脑被冻得死机了,心里话脱口而出,“徐一鸣怎么办?”
俩小白脸听得云里雾里,拔腿就走,陈念追在后面喊:“东哥!东哥!我们看……”雪天路滑,走的太急,脚下像踩到一条滑溜溜的鱼,挣扎着却怎么也站不稳,万分危急时刻,被人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万幸没有摔倒。陈念感激地回头,撞上回含笑的眼睛,“你行不行啊?我放手了。”
没等到她说行,二班几个跟他玩得男生跑过来,一人朝他丢了一个雪球,回反应敏捷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护住,不偏不倚雪球全挨自己身上了,“你们看准点再扔!”他们追上来才发现后面有个无辜的人,方长以极快的语速跟她打了声招呼,“没误伤你吧?”
她摇了摇头。
方长如释重负,“要让大哥知道,非把我埋雪里。”
“杨璐哪有那么残暴!”陈念为好友鸣不平。
“怎么没有!上次你被五班那个何旭欺负的事……”
背后嚼人舌根是不能点名道姓的,同学,你知不知道啊?
“陈念。”被点名道姓泼脏水的何旭同学阴着一张脸,站在不远处悠悠地喊她。
“东哥!”陈念自动忽略面色不善的某人,笑意盎然地直奔肖东而去,好言相商,“周六看岩井俊二的《情书》好不好?本学期最后一次周六影院,怎么样?”
“好。”肖东答应的不情不愿,十分勉强,掉头就走。他可能是怕了祥林嫂上身的陈念,圣诞节前的一个周六没有如她所愿放《真爱至上》,晚自习上被连续念叨了一个多星期。唉,《真爱至上》是可以在班上公开放映的影片吗?
方长是个特别会审时度势、看人脸色的人,立刻招呼兄弟,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
心愿达成,陈念喜滋滋地要跟着大部队回教学楼,帽子被人用力一扯,踉跄着倒退两三步,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哪尊瘟神。
“扯坏了要你赔!”陈念偏着头不去看他,煞有介事地检查着帽子和衣服的交接处,何旭绕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开口:“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正当她决定好好和这位同学翻一翻旧账时,回突然一言不发地冲过来拉起她要走,精准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何旭当即拉住回的胳膊阻拦他,“同学,你干什么?”
陈念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默默地拿起何旭的手,严肃庄重地交到了回手中,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跑掉了。
楼上的洪岑瞥见底下两男生手拉着手深情对视这一幕,眼睛都直了。妈妈呀!终于见到一回活的了!她热泪盈眶地打开窗户,再一探,人呢?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no.101
雪化得很慢,空气里湿漉漉的。一个多星期后也仅剩下几个大大的雪人和远山顶的雪这片白了。
下雪不冷化雪冷。阳光明媚都觉得极其的冷!陈念裹得像个粽子在无人的小楼道里上蹦下跳加跺脚。一级一级往上跳时,在她头顶响起漫不经心地声音。
“干什么呢?”
“将动能转化为热能顺便思考人生。”
陈念往下扒了扒围巾露出嘴巴,说话语气友好,不似以往的剑拔弩张。
人年少时,冤家易结也易解。
上周六当天晚上肖东爸爸来学校看他,要带他出去吃饭,亲情挡道,美食为陷,肖东和何旭混了几天,别的没学会,“背信弃义”“临阵脱逃”这一套倒是学得像极了。
临近期末,为了过个好年,人人都静心屏气、埋头苦读。周末,十三没有选择回家,打算留在学校自习。她推开教室的后门,听到清凉安静的钢琴声,抬头看见大屏幕上一名黑衣女子在雪地里缓慢前行,右下角出现黑字“loveletter”,镜头慢慢拉远,女子也渐渐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画面戛然而止。
十三看向讲台,何旭用鼠标点了暂停,蹙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拿起旁边的几本习题册出去了。
“陈念,速来吾班看美少年!”
“五班哪来什么美少年!”
“世纪末的美少年。”
短信交流至此,陈念立马抱着热水袋,拖上赖在宿舍的凌都,出现在五班门口,大声表白,“十三,我爱你!”
“去去去!找错对象了!”
陈念想到了什么,一边找最佳观影座位,一边开玩笑地说:“今天侯哥还在课上骂我们:学物理学了这么久,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物理使人单身。”凌都淡淡地说道。
十三趴在讲台上笑,催着她们赶紧坐好,然后按点击了一下,画面继续播放。
电影前半段平淡如水,细腻安静,凌都看得很认真,十三看得云里雾里,昏昏欲睡,拉着陈念要她给讲解讲解,陈念不厌其烦地说着。
重感冒中的树恍惚中看到了急急忙忙送入抢救室的父亲,头脑昏沉地追上去,背景音乐的钢琴声由缓转急,陈念拍了拍十三的手,喃喃道:“要来了。”
开门杀!
在女生们的惊呼声中,推门进来的何旭,吓得退了出去,又重新推门进来。
“回放!回放!”十三站起来冲何旭嚷道,陈念吓得连忙拉住她,指手画脚是要看对象的。
何旭走上讲台,电脑的亮光映照在脸上,眸色幽深,鼠标箭头点开时间轴,“回到什么时候?”
“39分15秒!”陈念脱口而出。
何旭精准地一次拉回到这一秒,自顾自地走下来,大喇喇地坐到陈念身边的空位,回馈给愕然的她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解释道:“我自己的座位。”
藤井树开始给博子讲述国中时期有关藤井君的小事。在戏外人眼中,男生和女生的故事总是重复的,纯真美好,啼笑皆非。底下的观影人群渐渐多了许多,隔壁六班的几个人都跑了过来。
十三由衷地赞叹柏原崇的盛世美颜,抓着陈念重复说:“怪不得你老说他是你初恋。”
闻言,旁边的何旭神情恹恹,“他十八岁的时候你在哪都不知道。”
她趴在桌子上,但笑不语。转眼之间,藤井树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暴风雪中,在雪地上滑行……
六年前的大雪天,凌晨三点半,她被妈妈摇醒起来,困到不行,睡眼惺忪地看着妈妈一边穿上外套,一边飞快地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妈妈要去医院一趟,外婆可能……”
她木讷地跟在她身后,点了点头,等妈妈走后,浑浑噩噩地关上并锁好大门,回了卧室拿过被子蒙头就睡。梦里陡然清醒,大口呼吸,梦游般地起身,赤脚地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外面夜色静谧,大雪纷飞。
“还好吧?”
她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一凉,视线朦胧,怔了一下,又低头偷偷调整了一会儿,缓缓地展露笑颜,像月色下粼粼海水涨潮,一路漫延至眼角眉梢,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什么。
黑暗中女生嘴边展开的笑容和眼前的人重合,何旭移开视线,提步要走,不忘吐槽一句,“无用功。”
“何旭,我是不是欠你钱了?”陈念一时兴起,快步追上去,只有金钱纠纷会使人横眉冷对。只是她没想过他会停住转过身,差点撞上去,更没想到此人会笑着说:“哟,想起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啊?”
妈妈从小教育她说,人情和金钱不是能乱欠的。陈念不自觉地低下头仔细回想,没想起来,皱着脸问,“真欠了?”
“好孩子。”何旭放声大笑,顺势拿着手里的练习册搁到她头上,隔着书本拍了拍她的脑袋,用商量的语气说:“帮我把作业写了,旧账连本带利一笔勾销。”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拂掉头顶的书,在他接住的瞬间,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陈念。”何旭愉快地扬起嘴角,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连名带姓地喊她,目光紧随其后,抬眼看见走廊尽头回停在二班门口,回过头,递给他冷冷的短短的一瞥。